入了寺庙,僧人给一行人安排了厢房,蛊婆带人在外守着,云岫在室内照顾燕翊。燕翊悠悠醒来,一睁眼便瞧见守在他身旁拿着帕子为他擦汗的云岫。
他蹙了蹙眉,冷声问:“她呢?你为何在这里?”
云岫闻言,默默起身退到一旁。
云鸾正躺在另一张榻上,神色平静,呼吸均匀。
燕翊这才放心,待稍作休息,便又起身出来,蛊婆毕恭毕敬上前与他说话,无非就是南疆又有传书过来,要他们不要在中原停留,尽快回去,蛊婆还道:“因着这个女子,大梁已经给王上施加了极大的压力,您要是再不回去,王庭怕是要另择新主……”
“知道了,我心中有数。”
燕翊漫不经心地听着,心里还惦记着寻慧觉大师之事,转头吩咐心腹:“去唤个师傅过来。”
蛊婆还欲再说,燕翊已经步入院中,她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便暗暗啐了一口,谁知,一转眼,就瞧见云岫在窗前站着朝她看来。
蛊婆冷笑一声也转身离开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一个小沙弥自院外而来,燕翊连忙迎上去:“小师傅,请问慧觉大师在何处?”
小沙弥不过十三四岁,圆脸上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闻言行了个礼:“师父在后殿讲经。”
燕翊又问还需多久,小沙弥道还得一个时辰。
燕翊蹙眉,看了看门外渐渐西移的日影,没回房去等,只说了句“我去后殿外候着”,便抬脚出了跨院。
后殿建在半山腰,乃是潭光寺的藏经殿,殿前一方平台,几株老柏环绕四周。
燕翊站在石台边缘,隔着半开的殿门能望见里头蒲团上坐着的僧人,灰袍旧衲,背脊挺直,正徐徐说着什么。
殿内坐满了弟子,有的托腮有的垂目,都听得入神。
燕翊便靠在廊柱上等着,日影从柏叶间漏下来,撒在他的眉眼之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原本只是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内的陈设,却被殿中央那座巨大的转轮藏吸引了目光。
他幼时曾在潭光寺待过,对整座寺庙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但这藏经殿的轮转藏他却是记得的。
那是一座八角形的木制经橱,高约三丈,每一面都嵌着密密麻麻的小阁子,原本该供奉着各式各样的经卷或佛龛,可他现在却发现,那里原本该有的佛像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巴掌大的木牌。
这些木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皆有一盏长明灯供奉。
长明灯的灯油是上好的松脂,燃起来没有烟气,只有一层淡淡的暖香飘散在殿内,和檀香混在一起,有种令人心安的肃穆与安宁。
慧觉还在殿内讲经,燕翊不好贸然闯入打扰,便只能倚在廊柱旁,目光随着那座轮转藏旋转。
长明灯安静地燃烧,灯盏下的木牌密密匝匝,少说也有上千块。
他不禁猜想,是何人这样大手笔,竟在这佛门清净之地为凡人立了如此多的牌位,还以长明灯日夜供奉?
大梁的那些豪族大家,最多在自家祠堂里供几代先祖,从未见过有人将牌位供进佛寺藏经殿的转轮藏中的。
这潭光寺的方丈竟也允了,可见立牌位之人与寺中渊源极深。
燕翊有些恍惚,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想起了他的父王和母后。
当年北歧王死后,他连为北歧王和母亲收敛尸骨的时间都没有,地位稳固后,他重回北歧,给养父母立了衣冠冢,可这仍难以弥补当年他心中巨大的遗憾。
望着这些长明灯,他想,若是可以,他真该将北歧王和母亲的牌位供奉到这里才是,还有那些北歧的将士们……
可是,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如今过于卑鄙无耻,一时间竟生出强烈的自我厌弃的情绪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殿内传出敲磬的声响。
弟子们次第起身,合十行礼,鱼贯而出。
燕翊这才收敛思绪,待最后一名弟子走远,才上前两步,在殿门外拱手道:“南疆燕翊,求见慧觉大师。”
灰衣僧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已年过六旬,面容清癯,双眼清亮。他看着燕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并未惊讶,仿佛早已知道他今日会来。
“你来了。”慧觉步履从容地走出来,“路上辛苦,带为师去看看那位女施主吧。”
燕翊怔了一瞬。
慧觉自称“为师”,这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慧觉已经步履从容地越过他,往殿外走去。
燕翊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追问,只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时,慧觉忽然开口:“你眉间有血煞之气,肩上有箭伤未愈,却还在为旁人奔波,那位女施主,是你的什么人?”
燕翊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舍妹。”
慧觉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信或不信。
厢房内,慧觉在榻边坐下,给云鸾诊脉。
他闭了眼,不久便皱起眉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仁,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慧觉松开手,将云鸾的手腕轻轻放回被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竹丛出了一会儿神,才缓缓道:“她这病非药石可医。她魂魄被困在一段未了的前尘里,那段因果不破,她便醒不过来。”
“前世?”
燕翊有些惊讶。
慧觉转过身来,目光在燕翊脸上停了片刻,才道:“这位女施主前世与人有约,约定了来生相见,可又因种种因缘不得相守,心念郁结之下,魂魄便坠入了前世的执念里。她在那里头,正看着自己死后发生的事。那些事未了,她便回不来。”
燕翊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道:“师父可有办法唤她回来?”
慧觉看了他一眼,不疾不徐地道:“办法自然有。”
“是什么?”燕翊显得有些急切。
慧觉道:“需以梵音替她破除执障,但梵音需借鲜血为引。要请一位与她有极深牵系的人,每日用金针刺破指尖,以血抄经,再由贫僧诵经引渡。七日为期,若能唤醒她三分神识,便可让她自己去看清前世那段因果,若七日之后仍醒不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我来。”燕翊打断慧觉的话,“我的血可以……”
慧觉却微微摇头,“你与她虽牵绊极深,却非她所等之人。她的心脉与另一人的气息纠缠着,你这样做,会损你寿元。”
“我不在乎。”燕翊微笑道,“师父,只要她能醒过来,我愿意折损寿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