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晗？”
燕翊有些错愕。
薛晗怎么会到扬州来？他本该在边关驻守才是。
但只一瞬，他便想通了关节。
蛊婆前些日子确实派了人去薛家军驻地散播消息，以薛晗的性子，听到云鸾被掳的消息，纵是千里之外也要追过来。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样快，竟与他同时到了扬州。
他能出现在扬州，说明边境并未出乱子，他的布置全都失败了。
这可有些棘手了。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从未见过薛晗，薛晗也从未见过巫教众人，如今云鸾已乔装改扮，他若想认出她，除非精通易容之术。
马车又往前挪了挪，前面只剩下一辆马车了。
燕翊回头看了眼车厢里躺着的云鸾，她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帘子放下来后光线黯淡，根本就无法看出她原本的模样。
燕翊定了定神，对车上那名最机灵的杀手低声道：“你去。”
杀手立刻会意，几步走上前去，在薛晗面前不远处站定，弓着腰，递上路引，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军爷辛苦！我们是徽州来的茶商，我家掌柜的带夫人去潭光寺求医，夫人病得重，经不得风吹，还望军爷通融通融，别掀帘子惊了病人。”
薛晗原本正低头翻看一本名册，听到“潭光寺”三个字，忽然抬起了眼睛。
“潭光寺？”薛晗的声音有些沙哑疲惫，“你们去潭光寺求哪位和尚？”
杀手赔着笑道：“慧觉大师，专治疑难杂症的。”
薛晗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便朝马车走来。
他并未理会这人方才的请求，径直便掀开了帘子，正对上燕翊看过来的目光。
不过一瞬，燕翊便收回了目光，低声开口，“内子病了，还请将军通融，让我们出城。”
薛晗的目光落在躺在马车上的女子脸上。
女子脸色苍白，唇也失了血色，一头黑发更是如枯草一般蓬乱，在马车不甚明亮的光线下，隐约能瞧见女子脸颊上生着一块巨大的红斑。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云鸾姿容潋滟的模样，与这女子似乎并无半分相似之处。
可是为何，这感觉……
沈之珩说云鸾被南疆人掳走，这伙人瞧着倒也不似南疆人，路引也都对的上，可是为何，他看着她时，心跳却有些快呢？
大概是他盯着那妇人看得太久了，久到身后的副将都忍不住催了一声“将军”，他才缓缓收回手，道：“走吧。”
马车出了城门，燕翊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车壁上，掌心还贴着云鸾的手腕，感受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伴随着远山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声。
之后便是一路疾驰，马车沿着官道向南，潭光寺的山影已经远远出现在天际线上，灰蒙蒙的，像一幅浸了水的淡墨画，身后扬州城的城门也渐渐缩成了一个点。
晌午时分，潭光寺的山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不过，潭光寺是建在峭壁之巅的，灰瓦飞檐从层叠的苍翠中探出角来，像一只敛翅的灰鹤栖在云间。
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其上香客人来人往，长达数千阶。
属下看着这些台阶张大了嘴：“这……”
云岫也有些震惊，但她无法开口说话，也只是默默地看着。
燕翊也没有多言，他转身钻进车厢，将云鸾从锦褥上轻轻扶起来，让她伏在自己背上，又用一条宽布带将她与自己牢牢捆在一处。
她的下巴搁在他未受伤的右肩上，呼吸浅浅地扫过他的颈侧，这让他感到安心。
他弯下腰，试了试重量。
云鸾原本就瘦，这连日来的昏迷让她轻了许多，伏在他背上几乎没有多少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山脚下的石阶尚算平整，两侧有些卖香烛的摊子，摊贩们见了他背着人上山，纷纷投来目光，有人还喊了句“客官要不要雇个滑竿”，燕翊没有理会，只管一步步往上走。
潭光寺讲究心诚则灵，若是借用他人之力送云鸾上山，燕翊怕慧觉大师不愿帮他。
云岫默默跟在他身后，一双眼中不知何时已含满了泪，同行的杀手见状，也只是叹了口气。
“云岫……殿下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你也不必如此……”
这杀手是燕翊的心腹，平日与云岫一道共事，云岫那点心思，他早就知晓。
是啊，他以后还会有其他女人……
但能让他如此拼命的女人，也只有她沈云鸾了。
毕竟是负重登山，不过百十级台阶，燕翊便觉得体力有些难支。又上了百十级，肩膀上的伤口也裂开了，鲜血洇湿了衣衫。
跟在身旁的属下看不下去，要帮忙背人上去，燕翊拒绝了。
待行至一半时，燕翊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眼看云鸾的身体就要滑落，燕翊紧咬牙关，抓住了她的双腿，才没让她掉落，而他自己，肩膀则重重地砸在石阶上，一瞬间，鲜血几乎染红了他的肩膀。
云岫惊呼了一声，立刻上前去查看他的伤势，见伤口撕裂太严重，便冲他摇头，目光恳求地望着他的。
燕翊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稍微缓了缓，又爬起来背着云鸾往前行去。
云岫心痛又失落，也只得跟上。
终于，行到八百级台阶后，燕翊到底是支撑不住了，他昏倒在地，若不是云岫托着，只怕两个人都要跌下山崖。
恰逢蛊婆带人赶到，蛊婆本就觉得云鸾是个祸害，想趁机将她除去，是云岫察觉了蛊婆的企图，一面死死地抱住云鸾，一面催燕翊的心腹去寺内寻人，有个中年僧人从偏门出来，见了这情形便合十问讯，蛊婆才悻悻放手。
僧人离开后，蛊婆来到云岫面前，居高临下地威胁：“臭丫头，殿下已经厌弃你了，你若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云岫知道，蛊婆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杀了自己的机会，她必须要想办法，重得燕翊的信任。
而燕翊如今最在乎的，便只有沈云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