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鸾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便低下头去,声音柔软地问:“阿兄怎么不吃?总是看我做什么?”
燕翊手肘撑在案上,半身微微倾向她,隔着满桌菜肴,浅棕色的眸子里像流淌着一层薄薄的蜜,黏稠而滚烫。
他唇边噙着一点笑意,不紧不慢地答:“妹妹秀色可餐,谁还顾得上这些俗物。”
他说话时,那双眼仍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燕翊虽然消瘦,但皮相很是俊美。
他的眼窝比中原人略深一些,火光落进去便碎成几片晃动的光斑,衬着高挺的鼻梁与微翘的唇角,那张带着南疆人血统的脸便显出一种异样的、近乎妖冶的好看来。
云鸾被他看得心头紧张,只装作害羞别开脸去,指向那瓶红宝石般清透的果酒,“阿兄,这是什么?”
燕翊答:“是你小时候喝过的,石榴酒。”
他倒也不急,提起水晶瓶给她斟了半盏果酒,红色的酒液盛在琉璃盏里,竟透出蜜一般的光泽。
云鸾尝了酒,表情更加欢快起来,受她感染,燕翊自己也慢慢吃了几筷,陪着她,倒像是寻常人家待客的光景。
云鸾站起来也为他斟了杯石榴酒,“阿兄,干杯。”
她袖中藏着那个小瓷瓶,却始终寻不到机会。
燕翊虽看似闲适,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她一动,他便跟着动。
她只得假意对那果酒赞不绝口,又捧起琉璃盏凑到鼻尖嗅了嗅:“这酒好香,我怎么从来没喝过。”
“是吗?”燕翊含笑看着她,“喜欢就多喝点,不必急着回去。”
云鸾一边与他说着幼时的闲话,一边捧着那琉璃盏饮了一口又一口,舌尖上漫开石榴的酸甜,余味里带着发酵的酒香。
她不知道这酒在北歧民间有个别名,叫“合卺红”。每逢嫁娶之日,新人便共饮此酒,寓意百子千孙,红火绵长。
但燕翊心里十分清楚,巫教不会允许他娶她,南疆那些长老更不会点头,一个被他们视作“外族”的女子,如何能入主南疆的王庭?
可那又如何?
他尚未打算给她名分,他只想把她藏起来,藏在千山万水之间,藏在一个只有他能找的到的地方,做他一个人的皎皎明月。
而今日,就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燕翊垂下眼帘,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觉得心中畅快极了。
兴之所至,他将杯盏搁下,忽然起身走向墙角那张古琴,指尖随意拨了两下,琴弦发出两声清越的铮鸣,转眸,对上云鸾有些期盼又有些迷离的目光。
她的脸上泛起一点桃粉,衬得容颜更加绝色,“阿兄,小时候,你经常弹琴给我听。”
燕翊笑起来,“那好,我现在便给你弹一曲助兴。”
琴声很快响起来,曲调悠扬婉转,初听只是好听,多听片刻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耳廓钻进去,一寸一寸往骨髓深处攀。
云鸾觉得自己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像被一根细线牵着,飘悠悠地往上浮。
她猛地咬住舌尖,痛意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抬眼看燕翊,果然,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加幽深,浑身散发出某种惑人的气息。
同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一样。
云鸾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顺势抬手揉了揉额角,好似喝醉了一般,声音都含混着倦意:“这酒后劲好大……我都有些头晕了……”
燕翊停下抚琴,双手按在琴弦上,余音袅袅散去,“是吗?”
他好像在等着什么。
可是云鸾有些紧张。
她与云岫约定以琴声为号,将燕翊支出去片刻,可他才弹了一小段就停了下来。
而云岫还没有出现。
云鸾立刻转移话题,“阿兄,怎么不弹了?”
“阿兄怕再弹下去,你会承受不住。”燕翊望着她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神,微微笑了起来。
云鸾心中顿时警觉,像小时候那般耍起小脾气:“不嘛,你还没弹完。”
“已经够了。”
燕翊朝她走来,嗓音很是温柔,“听话,你累了,该休息了。”
说着,便走到云鸾身边,弯腰,正准备将她轻轻抱起,云鸾却猛地咳嗽起来。
她咳嗽的极厉害,脸蛋都红了,应该是被果酒呛着了,燕翊不敢大意了,紧张地轻拍她的后背:“没事吧?”
云鸾咳嗽了半天才直起腰,一脸难受地对燕翊说,“嗓子火辣辣的……”
燕翊看她模样,叹息一声,“都是阿兄不好,来,喝点水缓缓……”
云鸾就着他的手喝了点他端来的水,眼泪巴巴地望着燕翊,道:“没事的阿兄,你再去弹两首曲子,我还想听。”
燕翊没办法,只好又回去弹琴,一边弹一边观察云鸾的状态,见她好转才放心下来。
云鸾心中焦急,方才她正要借着咳嗽的功夫动手脚,没想到燕翊会如此大反应,如今下药不成,只好等云岫行动了。
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见门外有动静传来。
难道云岫在耍她?
云鸾心中直打鼓,同时又因为这室内的甜香产生了点心慌干渴的感觉,云鸾知道这香不太对劲,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借由从窗外吹来的海风让自己稍微清醒一些。
可是,燕翊却等不及了。
一曲终了,他再次来到云鸾面前。
就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云鸾看到远处火光一闪,心中立刻有了几分把握。她没办法再要求燕翊去弹琴了,只好假装困倦,扶着额头轻声呢喃:“头好晕……”
燕翊轻声问:“困了么?来,阿兄抱你去床上。”
云鸾阖着眼,任由他将自己抱进内室。
纱帐层层垂落,海风从窗牖间漏进来,帐幔如雾般拂过她的面颊。
她被放在一张矮榻上,枕上绣着的一对并蒂莲,散发着幽幽的暖香。
燕翊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指腹从她鬓角缓缓滑到下颌。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哥哥。你出生的时候,我就站在帐外,隔着所有人的肩头远远看了你一眼。”
他回忆着,慢慢地说道:“那么小一团,裹在红缎子里,眼睛还没睁开,可我已经挪不开眼了。我当时就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纯洁美丽的小姑娘。后来你一点点长大,会走路了,会叫人了,追在我身后喊阿兄阿兄。我那时候就暗暗发誓,这辈子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昭昭……”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尾音含在唇齿间,温柔缱绻,然后低头凑近,“在这里委屈你了,但阿兄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云鸾的睫毛一颤,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云钗。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争执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燕翊顿住,偏过头去,眉心拧起。
一名侍从匆匆闯进来,在帘外急声道:“殿下,蛊婆和云岫姑娘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蛊婆要杀了云岫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