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们排着队进来,所捧的托盘上有各样物品,香胰香露、软巾绣帕,还有一套绯红的衣裙、数样赤金嵌宝石的首饰。
云鸾没有拒绝,只是冷眼看着众人来服侍她沐浴更衣,脸上并无特殊的情绪。
待换上那件绯红衣裙,云鸾才赫然察觉,这衣裙竟然是北歧宫中样式的。不仅衣裙,连这些首饰,也都是北歧的工艺和风格。
云鸾睹物思人,不知不觉眼圈便红了,沉默地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
一名侍女上前,仔细端详了她半晌,才道:“姑娘已经生得很美了,目如星,肤如脂,上了妆反倒不好,倒不如只用些淡淡的胭脂,姑姑您看呢?”
那侍女笑起来,脸颊两个酒窝,与领头侍女似乎颇为熟稔的模样。
那管事的女子听闻,也来端详了云鸾一会儿,赞同地点点头,随即又颇有些为难道:“说的是,只是船上没那些好颜色的胭脂。”
那侍女笑嘻嘻地接道:“姑姑别愁,我这儿倒有一盒好的。”
说着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罐,不过拇指大小,罐身上贴着张红笺,写着“桃花醉”三个小字。
“是前些日子在京城时买的,我舍不得用,一直贴身收着。姑姑瞧瞧,这颜色可衬姑娘?”
管事的接过,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而清甜的桃花香扑上来,粉质细腻匀净,确实比船上的胭脂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抬眼看了那侍女一眼,笑道:“你倒舍得。”
侍女抿着嘴笑,颊边酒窝深深:“姑姑这话说的,姑娘生得这样好,用普通胭脂反倒不美,殿下瞧了怕也要生气怪罪。横竖我那张脸也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不如给姑娘应应急。”
管事的听了也没再多问,只点点头:“也好,那你替姑娘上妆吧,手脚轻些。”
云鸾盯着那侍女手中的胭脂,若她没看错的话,正是当初她教赵姝她们制作的胭脂。
一切收拾妥当,管事的女子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笑容含蓄古怪,“行了,送去殿下那边吧。”
云鸾不喜欢这种感觉,她不知道燕翊这是要干什么,但不管他要做什么,云鸾都不打算让他如愿。
临出门前,云鸾趁众人不注意,手腕一翻,就将云岫先前给她的小瓷瓶藏进了袖中。与瓷瓶一道藏进去的,还有她那支云钗。
海风轻拂,远山再也瞧不见了,只余清月的辉光映照海面。
云鸾在侍女的带领下穿过一道道纱帐,鼻尖嗅到馥郁的花香与果酒的甜香。
她放眼望去,船舱内铺着深青色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踏在夜色里的苔原上。角落里的错金博山炉吐着细烟,混着果酒的甜香,一丝一丝缠进垂落的月白纱帐里。四面壁板上嵌着贝壳磨成的薄片,烛光一照,便泛起幽幽的珠母光泽,整间舱室像浸在一只半阖的蚌壳深处。
她又看向燕翊。
他正跪在几方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香。
他似乎也沐浴过了,海风拂过他肩后犹带潮气的黑发。
听见云鸾走进来,燕翊转头看她,道:“妹妹来的正好,给父王和母后上柱香吧!”
燕翊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颀长而薄,像一柄初见锋芒的刀。
烛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还残留着少年人未褪净的柔和弧度,他偏过头来看她时,眼底落了一层碎碎的烛光,干干净净的,仿佛全无心机。
云鸾看了一眼那牌位,果然是父王和母亲的,她没有犹豫,上前取了香点燃,对着牌位跪拜下去。
燕翊静静地看着她给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敬了香,见她要站起来,便去扶。
云鸾本想躲开,顿了顿,还是顺从地让他扶住了自己的手臂。
少女冰肌玉骨,燕翊只觉手中骨肉柔软滑腻,催人情欲,喜爱之心更甚。
“妹妹今日的装扮极好,极合阿兄的心意。”他道。
云鸾装作害羞,低下了头。
“来人。”燕翊十分高兴,“赏今日负责梳妆的人!”
外面的人近前来谢恩又退下去,慢慢的,四周便没了声音。
室内轩窗大敞,晚风轻拂,窗前席案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瓜果,竟都是北歧的菜式。
燕翊:“饿了吗?我看中午叫人送去的饭菜似乎都不合你的胃口,尝尝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
他说的不错,的确是她小时候爱吃的,但小时候爱吃,不代表长大后她的口味不会变。
云鸾不敢大意,她觉得燕翊还是在试探她。
她夹起一块樱桃肉放在碗中细看后,又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后冲燕翊一笑,天真道:“好吃。”
燕翊见她神情舒展,表情生动可爱,不像是装的。
昨晚那碗药是加了份量的,他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再睡一觉,想来也该起效了。
那药名为“忘忧”,是南疆巫教世代秘传的蛊药之一。
南疆乃百毒起源之地,教中蛊术分门别类,有杀人于无形的、有叫人求生不得的、也有像忘忧这样,不伤人,只忘情。
它顺着血脉游走,吞噬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服下之后一日两日只是困倦,三日之后便开始模糊人事,七日过完,连那人的名字都再想不起来了。
如今早已过了七日,燕翊怕她不肯乖乖就范,特意让人将昨晚的份量加重了几分,为的就是让她睡过一觉之后,与沈之珩那些年便如大梦一场,什么也不剩。
于是,他又试探性的问道:“比之扬州沈家的荔枝肉,如何?”
云鸾咀嚼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歪了歪头,像是认真回味,又像是压根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荔枝肉?那是什么?”
她眨着眼,筷尖又落回那盘樱桃肉上,夹起第二块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撒娇似的茫然,“我只记得小时候吃过这个,酸酸甜甜的,后来就再也没尝过了。阿兄是从哪里找来的厨子?”
她这番话说的自然,连那声“阿兄”都叫得很是亲昵,眼神清凌凌地望过来,坦坦荡荡的,没有半分破绽。
燕翊盯着她看了两息,嘴角笑意未散。
片刻,他移开目光,给她碗里又添了一筷菜,声音温和如常:“没什么,随口一问。你喜欢就多吃些。”
云鸾低头应了声“嗯”,继续安安静静地吃饭。
过了这一关,她放松了些,打算借着这个间隙看看燕翊书房的格局,待一抬眼,却见燕翊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那目光,说不出的暧昧。
若是云鸾未经情事,可能还看不懂,但她早已与沈之珩有过肌肤之亲,知道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