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缓缓拿起横放在膝上的竹杖,拄在身侧,撑着藤椅的扶手,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全场视线瞬间聚焦过来,气氛陡然变了。
顾老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陆鸣渊躬身去扶他,顾濂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到坛侧,自己拄着杖,一步步走到坛沿。
“伯安兄,泗州那桩旧事,老夫在旁边听着,眼眶也热。”
王伯安微微欠身:“顾老谬赞。”
“但是,”
顾濂抬起头来。
“鸣渊输了,输在实务,老夫认。方才伯安兄三问,问得鸣渊哑口,也问得老夫这个做老师的,脸上无光。”
他顿了顿,“可实务两个字,撑不起一个‘道’字。”
“今日老夫不问账册,不问水则碑,也不问人心。”
“老夫只问一句,”
竹杖重重一顿,点在坛板上,声如金石。
“笔,在谁手里?”
四下里一片茫然。
这算什么问题?
“千百年来,天下的是非,出自士林之笔。”
顾濂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惧的是什么?”
“惧的不是刀兵,而是笔。”
“刀兵只能杀人,笔,能定人万世之名。”
“经义由士林注解,史册由士林执掌,善恶由士林褒贬,笔在士手,道统才在士手。”
他抬起竹杖,遥遥指向长街。
“如今,三十万份大报,印的是主考手记、说什么‘雨非天怒,是水汽蒸腾’,‘疫非鬼祟,是秽水病从口入’,篇篇署名,护国公。”
“是非之笔,千百年来第一次,握在了刀的手里。”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无数士子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惊愕当场。
顾濂不理会喧哗,继续说道:
“格物之学讲实测实证,好,老夫不驳。”
“可老夫要问,既然理,要讲出来才存在;验,要有人验才算数;那实测实证的‘实’,又由谁说了算?”
“尺,握在谁的手里,量出来的,就是谁的天!”
“今日天下人看那篇主考手记,都说‘林公所言有理’。”
顾濂环视四野,冷哼一声,
“那老夫便要问诸位一句,你们信的究竟是那个理,还是因为畏的那个势,所以不得不信?!”
满场死寂。
这一问,绕开了所有的实务、账册、堤坝,一刀捅进了格物新学的软肋。
它或许对,它或许有用,但它太新了。
它的声音,是借天下最大的权势传出去的。
以势弘道,道还干净吗?真的纯粹吗?
而坛上,顾濂并没有停下。
“最后,老夫还有一问。”
老人将目光转向王伯安,“这一问,是替伯安兄问的。”
“当年画舫论道,伯安兄与两位先生合撰《论强权而亡》,老夫读过,写得极好。”
“白纸黑字,断语在前,凡以强权崛起者,终因权力过度集中而走向覆灭,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今日,格物新学,兴于林川之势。”
“借伯安兄自己的文章问一句,强权所兴之物,他日强权亡,此学独能存乎?”
“商君之法随商君死,非也,随秦亡。”
“伯安兄,敢问你今日站在这坛上,卫的到底是圣道,还是替天下读书人,押了一注以文脉为本钱的、稳赢的从龙豪赌?!”
这句话砸下来,台下无数道目光,直直地望向了坛上那个佝偻的白发老人。
不得不说,江南文宗对上中原文宗,已经不能用精彩绝伦来形容了。
用王伯安自己写的文章,杀王伯安自己。
这一刀,直接把老人毕生的名节,以及他率中原二十二书院联名支持新学的拜表,全部定义成了四个字——
押注权臣。
王伯安微微一笑:“顾老说得对,老夫就是在押注。”
一句轻飘飘的话,竟把顾濂方才那记雷霆万钧的杀招,轻轻巧巧地卸了个干净。
满场齐齐一怔。
“好狂的口气!”
顾濂的竹杖在坛板上重重一顿,
“事到如今,伯安兄竟然敢认这个‘赌’字?”
“当然。”王伯安点点头,白须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为何不敢认?”
“老夫倒要请教顾老,这天下,谁不在押注?”
王伯安笑道:“天子押国祚,赌子孙代代贤明;朝官押前程,赌跟的主子不倒;世家押门第,赌香火情面能续百年;便是田间老农,春天下种,押的也是秋天有收成。”
他目光缓缓扫过坛下四千人。
“人生在世,张口吃饭、闭口睡觉,哪一件不是赌?顾老敢说自己不在局中么?”
顾濂眉头一皱。
王伯安没给他喘息的空隙,声音陡然转沉。
“既然人人皆赌,那分别就不在‘押不押’,而在两处,”
“一处,押的是什么筹码。”
“另一处,为谁押。”
“有人押身家,换从龙之功;有人押姻亲,换世袭罔替;有人押几句颂圣的文章,换一顶乌纱……这些注,押出去是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
“老夫这一注呢?”
老人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里有说不出的意味,也有说不出的畅快。
“老夫押的,是七十年的名节,是二十二座书院的山长联名,是身后史册上‘晚节’二字。”
“赌的是往后天下的读书人,不必再靠押注活着!”
“赌的是有一天,寒门子弟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就有一条明明白白的路摆在眼前!”
台上台下,气氛陡然逆转。
方才顾濂那句“从龙豪赌”,是把王伯安毕生名节按在赌桌上羞辱。
可此刻老人坦然认了,却把这场赌局的性质,整个翻转了过来。
他押的不是林川,而是天下。
“至于顾老……”王伯安顿了顿,语调里带上了几分温吞的笑意,“老夫也斗胆问一句。”
“您这几十艘船摆到盛州城下,悬着‘江南问学’的牌子,开坛问难,立那三条规矩,摆出问学的姿态……”
“您心里当真一点没押?”
“说到底,您不也是押新学会在您手里受挫,押理学还能再稳两百年,押朝廷看了一眼这满城动静之后,仍会把文脉、把取士之权,继续押在您顾氏一门的手上?”
顾濂的脸色,终于变了。
谁都没想到,王伯安的反问竟如此诛心。
你骂我押注权臣,可你自己赶来这一战,又何尝不是把江南文脉的存亡押了上去?
若新学当真立住了,今日青霞书院这一败,江南士林百年清誉,就要折在他顾濂手里。
这一注,他押得比谁都大。
“不止顾老。”王伯安继续笑道,“林公提兵南下平叛,把身家性命押上战场,不也是押注这龙椅上坐着一位仁厚之君,押的是扶他上位,比扶旁人上位,百姓能多过几年安稳日子?”
“当今圣上呢?他自登基那日起,便把江山押在了林公身上,押的是一个重兵握在手里却肯守规矩的人,押的是一个稳定的大乾。”
“这天下,本就是亿万人各押各的注,才凑成了这个‘活’字。”
“王伯安!”顾濂胸口剧烈起伏,竹杖抖了抖,“强词夺理!老夫来问学,是卫道,不是靠言辞投机取巧!”
“卫道也是押注。”王伯安平静道,“您押道统不灭,老夫押民智能开,咱们俩,半斤八两。”
“既然都在局中,那便别论谁干净,只论谁的注,下得更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灼灼。
“老夫的注,方才已经亮了。”
“名节、性命、身后名,尽数押在这张桌上,绝无反悔。”
“顾老的注呢?”
“您押理学,押门第,押朝廷继续信您……可这些注,赢到最后,落进的是谁家的口袋?”
“今日这坛上,您可敢也亮一亮,您的注,为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