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大人,还愣着做什么?”
陈让看了三人一眼,微笑起来,
“陛下有手谕在此……”
话音落下,孙伯庸、周行简、刘文清三人几乎同时离座,跪了下去。
陈让清了清嗓子,将黄绢展开。
“陛下手谕。”
“孙伯庸、周行简、刘文清,就地协同护国公林川——”
“彻查苏明哲旧案!!!”
轰!
孙伯庸脑中像是有道惊雷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陡然发寒,跪在地上的双膝竟有一瞬失去了知觉。
周行简更是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骇然。
苏明哲旧案???
这五个字,已经在盛州朝堂沉寂了二十年。
当年漕运巨案,牵连之广,震动朝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案卷封存,罪名钉死,数百官员或斩、或流、或黜、或禁锢。苏明哲一族满门抄斩,门生故旧尽数遭殃。
那是一桩写进国典的铁案。
也是一块被先帝亲手压下去的巨石。
二十年来,谁碰,谁死。
如今,陛下竟要翻它?
孙伯庸脸色煞白,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身旁的周行简。
周行简的脸色同样震骇莫名。
二人目光一碰,心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皇帝和护国公……共同设下的一个局!
他们从离开盛州的那一刻起,明面上,是户部、都察院派来的账官和监察官,是朝堂用来制衡林川、监督西北特别治区的一双眼睛。
可暗地里——
他们是皇帝塞进长安的一把刀。
一把绕开盛州三司、绕开某人的耳目、绕开满朝文武视线的刀。
孙伯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难怪……
难怪陛下要让他来。
难怪周行简会被点名。
也难怪老师这个当年被苏明哲旧案牵连、发配西北二十年的旧臣,会出现在这里。
原来……这都不是巧合。
这盘棋,早在他们看见棋盘之前,就已经落子了。
“臣刘文清,谨遵圣谕。”
一旁的刘文清,已经稳稳地磕下了头。
孙伯庸心中又是一震。
老师早就知道了要查这桩旧案!
他脑中嗡嗡作响,还是周行简碰了他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几几乎是木讷着磕下头去。
“臣孙伯庸……”
“臣周行简……”
“谨遵圣谕。”
陈让将密旨缓缓折起,他早已料到两人会有如此反应,也不见怪,继续道:
“三位大人,陛下另有口谕。”
“苏明哲旧案,牵扯甚广,不必走盛州三司规制。”
“一应案卷、人证、账据,由护国公府、西北治区、都察院、户部四方共同核验查勘,卷宗直呈御前,中途不得外泄,不得惊动旧案牵涉官员。”
周行简眼角猛地一跳。
不走三司?
那就意味着,此案不会经刑部旧档调阅,不会经大理寺复核,也不会先呈都察院走常规公文。
换句话说,盛州那边,短时间内根本不会知道有人在查这个案子!
“陛下说了……”
陈让继续说道:
“旧案若真是铁案,查完之后,自然还苏明哲一个罪有应得。”
“若不是——”
“那就还天下一个真相!”
周行简忍不住抬起头,颤声问道:
“陈公公,相关案卷大半封存于盛州刑部档库与内库,不经盛州三司行文,我等如何调取案卷?况且,长安离盛州两千多里,我等即便要查,又从何查起?”
陈让看了周行简一眼,笑了起来。
“周大人不必忧心,所有涉案卷宗,早已随同使团车马,一并抵达长安。”
“什么?”
“什么?!!”
周行简和孙伯庸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那些卷宗……一路跟着我们来了长安?”
陈让点了点头:“正是!”
两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
二十年前被封存的大案卷宗,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藏进了他们这支队伍,和朝廷赐给护国公大军的封赏一起,跨越了千山万水,中途还经过了豫章王、荆襄王的领地,就这么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转移到了长安!!!
“还有一句话,陛下让咱家带给三位。”
孙伯庸、周行简、刘文清同时抬眼。
陈让低声道:
“此案不求快,只求实。”
“查到谁,便是谁。”
“牵到哪里,便查到哪里。”
“若有人阻挠,密奏御前。”
“若有人灭口,护国公林川,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几个人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孙伯庸也彻底明白了,为什么此案要在长安查。
因为盛州查不了。
在盛州,每一份卷宗都会有人盯着,每一个证人都可能会被人灭口,每一道公文都可能被提前截下。
可在长安不一样。
这里是林川的地盘,账册有人护,证人有人保,三千禁军入驻天子行营,铁林军镇守西北,军法司随时能动。
谁敢伸手,林川就能剁手!
远在盛州,满朝文武还在算计西北新政。
却不知道,一柄蛰伏二十年的刀,已经在长安悄无声息地出了鞘,刀锋所指,正是那张披着清流名望、士林道统、祖制礼法的旧网。
这一刀若是捅出去……
盛州,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几人重新落座,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孙伯庸看了一眼刘文清,又看了一眼陈让,半晌才道:“陈公公,此事……护国公可已知晓?”
陈让把茶盏往掌心里拢了拢:“此案本就是护国公上奏陛下之后,陛下亲自定的。”
孙伯庸怔了怔,叹了口气。
林川人在长安,却把盛州、内库、刑部旧档、都察院、户部,全牵进了局里,鬼神莫测……
刘文清倒没再多说旧案,只招来书吏,吩咐把随行卷宗暂封入案卷库,三方各留封签,不得单独启阅。
书吏领命退下,厅中这才松了半口气。
陈让冲刘文清拱了拱手,问道:
“刘大人,不知护国公眼下在何处?陛下还有几句私话,咱家需当面转达。”
刘文清摸了摸胡须,笑了一声:“公爷啊,回铁林谷了,过几日才回。”
“铁林谷?”
周行简和孙伯庸齐齐抬头。
陈让倒是反应快些,笑道:“护国公位高权重,仍不忘起家故地,难得。”
刘文清摆了摆手:“陈公公这话夸早了,公爷回去,可不是为念旧。”
“那是为何?”
“公事。”刘文清一本正经道。
厅里几人都看向他。
刘文清咳了一声:“听来报的人说,谷里有只鸡,出了些岔子,几个管事争了好多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只好请公爷回去定夺。”
几人愣了半晌,陈让眨了眨眼:“鸡?”
“嗯,鸡。”
“护国公从长安回铁林谷,就是为了看一只鸡?”
刘文清一怔,摸了摸胡须,揣测道:
“呃……可能也不止一只,应当是一群。”
几人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
皇帝密令彻查苏明哲旧案,准林川先斩后奏,没想到这位能让盛州百官夜里睡不踏实的护国公,回谷里看鸡去了。
这事传回盛州,御史台怕是连弹劾题目都不好拟。
周行简没忍住:“什么鸡,值得护国公亲自跑一趟?”
刘文清想了想:“名字怪得很,公爷亲口起的名……”
“叫什么?”
“争气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