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罡看着那些新兵在幻境里不停的挣扎、崩溃、再爬起，脸上只余下了沉默。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眼角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不是不心疼这群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子。
他带过一届又一届的新兵，看过太多年轻的面孔从这里走出去，但也看过太多年轻的面孔——上了战场就再也没有回来。
“袁教官。”王教官走过来，低声说，“有几个新兵的精神力波动已经很微弱了，要不要——”
“不用。”袁罡打断他，声音沙哑，“让他们继续。”
王教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观测台。
迦蓝靠在栏杆上，看着光幕上一个新兵的幻境——
那是一个女孩，正在一片荒芜的战场上奔跑，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前方是无尽的迷雾。
她跑啊跑，跑啊跑，跑到鞋子掉了，跑到脚底磨破了，跑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可她没有停。
“快一点啊！你马上就要被黑暗吞噬了。”迦蓝紧张的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孩。
南流景闻言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应该就是她的极限了。”
迦蓝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能跑出去吗？”
南流景看向那女孩倔强的脸，“会的。”
……
时间一分一秒得过去了。
阳光斜斜的照在一千二百多张年轻的脸庞上，那些脸上布满泪痕和汗珠。
已经有大半的新兵因为超出精神承受上限，被强制弹了出来。
在确定没有战斗力后，就被拉去医疗室治疗了。
剩下的这一半新兵，则还在咬牙坚持，没有一个人放弃。
袁罡的看着那群还在幻境里挣扎求生的新兵们，眼睛里满是欣慰。
“这群孩子，都不是孬种。”
南流景划拉了一下光屏，找到李真真，见她满脸是血，虽然脸色发白，呼吸不稳，但还是努力站了起来。
她挺直了腰板，抬起头，看着面前的“006小队”，那双眼睛满是锐利。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绝对不允许你们顶着我家人的身体为非作歹。”李真真举起手中的弓箭，声音沙哑，“就让我，为他们送最后一程。”
南流景也没想到，李真真的幻境竟然是这样的，她看着李真真那张坚毅又倔强的脸，忽然有些担心这群新兵出来后找自己麻烦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松了口气。
幸好他们记不住自己的样子，要不，待会儿自己还是先溜吧。
……
幻境中。
在打破自己的心魔后，卢宝柚眼中终于恢复清明。
他看着空旷的训练场，有些疑惑战场上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一转身，就看身后站着七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夜幕小队！
对了，他是来参加新兵集训的！
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
“终于醒了。”
其中一个人开口道，“你是唯一通过试炼醒过来的新兵，所以，你也有资格来挑战我们。”
原来是这样。
另一个人开口道，“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没有资格成为守夜人吧？”
看不起我？
卢宝柚盯着面前那七道身影，眼神变得凶狠，身形一闪，义无反顾得冲了上去。
一拳，被闪开。
一脚，被格挡。
第三次出手，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扔了出去。
他爬起来，又冲上去。
但下一秒，他又被扔出去。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他的嘴角破了，膝盖也在地上磕出了血，浑身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没有停。
他不接受自己竟然这么弱。
……
光幕外，南流景看着他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的战斗意识还不错。”她说。
林七夜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确实是块练武的好料子。”
“你说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林七夜想了想，“但他肯定能自己打破幻境。”
南流景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林七夜微微一笑，“那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幻境内的时间在飞速流淌。
幻境外，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幻境内，新兵们已经度过了整整一年。
整整一年的地狱。
无数的新兵被困在同一个场景中，循环了成千上百次——每一次都以为能够逃出去，却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失败。
他们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甚至怀疑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希望”这种东西。
袁罡看着光幕上那些挣扎的身影，又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实时数据，沉默了很久。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当年要是也有这种训练，会不会就不会——”
“不会。”南流景打断他，语气平淡，“你们当年要是也有这种训练，你们会死。”
袁罡一愣。
“要是没有足够的精神力兜底，一旦进行这种训练，那些陷入幻境里的人，几乎都会死。”
袁罡沉默了一下，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是啊，是我太想当然了。”
他看了一眼南流景，又看了一眼夜幕小队的其他成员。
但现在有了。
就在这时，光幕上的一个方格里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南流景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光幕上，一个新兵正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光屏的右下角写着一行简短的备注：“禁墟：未完全觉醒，类型不明。”
她竟然在幻境中觉醒了禁墟？
没想到，第一个挣脱幻境的竟然不是他们寄予厚望的神明代理人，而是一个两小时前还是普通人的小女生。
还真是，让人感到惊喜。
光幕上，她的身影从无尽的迷雾中走出，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身后，是她经历过的一切——黑暗、恐惧、绝望、迷茫、自我怀疑——所有的东西都像潮水一样退去，给她让出一条路。
训练场上，女孩猛地睁开眼睛。
这一次，不是被弹出来的狼狈，不是浑身冷汗的颤抖，不是跪在地上的崩溃。
她就那样站着，稳稳地站着，像一棵扎根的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突破自我的喜悦，也有“我终于做到了”的骄傲。
“我出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我靠自己出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高台上的教官们，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等着他们的夸奖。
南流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不错。”她说，语气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许，“你是第一个靠自己走出幻境的新兵，值得表扬。”
苏晓棠的眼睛更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晓棠！”女孩大声答道。
“苏晓棠？真是个好名字 ”
南流景笑眯眯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你已经出来了——那现在，就该到我们了。”
苏晓棠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经从高台上落下，稳稳地落在她面前。
那是安卿鱼。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但却莫名让人想要报警。
“恭喜你走出幻境。”他安卿鱼语气真诚。
他抬起手臂，亮出手腕上的暗金色徽章。“作为奖励，你有一次挑战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