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口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只是把烟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然后淡淡地问道,语气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东南亚什么位置?具体是哪个国家?哪个城市?困在那边的是哪个势力?你说的‘不该惹的人’,到底是谁?”
理查德张开嘴,刚想回答,张建军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我希望你能说实话。全部的说出来,不要有任何隐瞒。因为这关系到......咱们接下来的合作关系。”
他把“合作关系”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让苏晚晴在翻译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苏晚晴心领神会,在翻译时把那四个字用英语也着重强调了一下。
张建军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理查德的眼睛,那眼神像是一把手术刀,要把他的脑子剖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我想,你作为鹰酱这边一个顶尖的掮客,在本地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出来吧?你的人脉呢?你那些‘关系不错’的朋友呢?你自己应该也有一些势力吧?”
他停顿了一下,让苏晚晴把这句话完整地翻译过去,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早知道现在东南亚那边可不太平。到处都是乱子,各个势力错综复杂,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连当地的地头蛇都未必能保自己周全。理查德先生......你说呢?”
苏晚晴把这几句话翻译过去的时候,心里暗暗咋舌。
张先生这问话,步步紧逼,一句比一句刁钻,简直像是在审案子。
她从理查德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然理查德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但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还是被她看得真真儿的。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准备之后向张先生汇报。
理查德听着苏晚晴的翻译,当听到最后那句“你说呢”的时候,那灰蓝色的眼珠子明显地闪烁了一下。
他沉默了,没有立刻回答。
端起了桌上的威士忌,仰起脖子,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全灌了下去。
那动作,不再是刚才那种优雅的品鉴,而是近乎粗暴的豪饮。
酒液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也像是卸下了一层面具,肩膀微微塌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挺得笔直的绅士派头了。
“张先生,您这双眼睛......真是毒啊。”
他用张建军刚才形容他的话来形容张建军,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真心的佩服,
“跟您说实话吧。是,您说得对。我这个掮客,现在确实不如以前了。”
他靠在沙发里,开始讲他儿子的事。
讲着讲着,那张老派的绅士脸上,就流露出了一个父亲才会有的那种深深的、难以掩饰的焦虑和无奈。
他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掮客理查德·哈林顿,而只是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原来,理查德的这个儿子——他叫小理查德,家里人叫他迪克——也是个掮客,或者准确地说,是个刚入行还没几天的愣头青。
大学念了一半就不念了,觉得跟着老爹做中间人赚钱快,穿西装打领带出入上流社会的酒会,比在学校里啃书本有意思多了。
理查德也不是没劝过,可这小子从小被他妈惯坏了,根本不把老子的话当回事。
更要命的是,迪克从小看着父亲在那些大人物中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还真以为他这个老爹是手眼通天、无所不能的。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在这些富豪眼里,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而已。
也是这小子倒霉。
之前在一次上流社会的酒会上......那酒会是在贝弗利山一栋带泳池的别墅里办的,去的都是鹰酱西海岸有头有脸的人物......小理查德喝多了几杯香槟,跟一个富豪的儿子争风吃醋,为了一个女演员,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人家给得罪狠了。
当时场面闹得很难看,小理查德仗着他父亲理查德的人脉,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还把酒泼在了人家身上。
要光是得罪个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富豪也是鹰酱这边顶尖的人物,家族在政商两界都有极大的影响力,连上面都能递上话去。
人家那边只是轻描淡写地放了一句话出来,说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长记性。
就这一句话,整个上流社会就跟接到了圣旨似的,连理查德这种混了大半辈子的老牌掮客都变得特别被动。
平日里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约他打高尔夫、请他参加家庭派对的政客和富豪,一夜之间全变了脸。
打电话过去,不是秘书接就是说在开会。登门拜访,管家开门说主人不在家。
就连平时关系最铁的那几个,也开始有意无意地保持距离了。
理查德在鹰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关系网,就因为小理查德那一杯酒,破了一个大窟窿。
他形容那段时间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走,突然听到脚下的冰面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周围的那些人,就是那些他以为会在他落水时伸手拉他一把的人,全都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兜里,看着他。
有的摇头,有的转身走开,有的干脆装作没看见。
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理查德只能把儿子送出鹰酱,让他先去港岛那边暂时避避风头。
港岛那边好歹还有几个跟他有过生意往来的朋友,虽然在鹰酱这边说不上话,但安排个把人住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自己则留在鹰酱这边,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地去求人,想能不能让关系缓和一下。
他找了无数人,送出去不知道多少礼物,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
“理查德,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上头有人发话了。忍忍吧,等过阵子风声过去了,大家自然就忘了。”
可这风头,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过不去了。
听到这儿,张建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然后在心里无语地撇了撇嘴。
这特么哪儿是东南亚?港岛什么时候划到东南亚去了?
他虽然地理学得不怎么样,可自己待过的地方还是分得清的。
港岛是港岛,东南亚是东南亚,隔着好几千里地呢。
看来在这帮鹰酱人的眼睛里,只要是过了太平洋,管你是港岛还是西贡,统统都叫“东南亚”。
就跟四九城那些老太太似的,只要是过了永定河,统称“南边”。
他正想着要不要纠正一下理查德的地理概念,理查德那边已经接着往下讲了。
他讲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要把压在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全倒出来。
小理查德在港岛那边住了大概两个多月。
港岛那地方,花花世界,纸醉金迷,对于他这个刚被老爹从鹰酱送出来的富家公子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理查德在港岛的生意伙伴虽然比不了鹰酱这边,但也算是中上水平了,给小理查德安排住进了半岛酒店,还找了人带他四处玩。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在港岛没几天就结识了一帮新的朋友......或者说,是被人当成了冤大头。
这些个公子哥,都是现在港岛最有名的那些新兴家族的子弟,什么冯家、包家、罗家、郑家、郭家之类的。
尤其是那个包家的公子,包文景,跟小理查德走得最近。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又都喜欢车、喜欢酒、喜欢在女人面前摆阔,臭味相投,没几天就称兄道弟了。
有一天,包文景来找小理查德,说东南亚那边有个发财的好机会,问他敢不敢一起去。小理查德本来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主儿,一听“发财”两个字,眼睛都放光了,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两人带了几个人,兴致勃勃地就出发了,觉得自己是去南洋捡钱的,却不知道自己正往一个天大的坑里跳。
也算是他们运气好,去的地方不是什么正在打仗的战区,要不然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连给家里发电报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早就被人塞进麻袋扔海里了。
可就算不是战区,那边的局势也是错综复杂。
两人兴冲冲地摸过去之后,酒还没喝两杯,生意的事连个边儿都没摸着,就因为在当地的酒吧里调戏了一个女人,跟当地的一股势力起了冲突。
那女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尘女子,那是彪子的人。
彪子是什么人?
那是统一港岛的义和会空投,常元的得力手下最能打的几个兄弟之一。
现在是义和会在东南亚的负责人。
一开始,小理查德和包文景还觉得自己挺硬气的。
包文景拍着桌子,说自己是港岛包家的人,“船王”的名头你们这帮土包子没听说过吗?
小理查德也在旁边叫嚣,说他爹理查德在鹰酱是什么什么人物,认识什么什么大人物,你们惹了我就是惹了半个鹰酱。
他们觉得这帮东南亚的土包子不过是仗着人多,听完他们的来头就该吓得屁滚尿流才对。
后来他们也见识了人家真正的厉害......彪子带了三十多号人,把他们的住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三十多号人,个个精壮彪悍,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带了家伙。
彪子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电炮飞脚加组合拳套餐,把那两个公子哥打得趴在地上直哼哼,鼻青脸肿得连他们亲妈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包文景的一颗门牙就是在那一顿揍里被敲掉的,后来回去港岛还补了颗金的。
两人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之后,彪子把他们扔在街上,让他们滚蛋。
包文景这个傻子,就是个尿尿打冷战......假精神的主儿。
当时在街上被揍得缩成一团、连声求饶的时候,看着比谁都怂。
可一被放出来,脸上还贴着纱布呢,就又开始跳了,在港岛那边扬言要把场子找回来。
他跟小理查德说,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不然回去以后在港岛的圈子里还怎么混?
以后谁还看得起他们?他觉得彪子那帮人也就是仗着在本地人手多,他一个港岛包家的人,在这南洋的地界上,还能叫不到人?再说了,那些人一听就是大陆口音......大陆来的,再横能横到哪儿去?
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势力?不就是一群跑路过来的亡命徒吗?
也就是当时包文景和小理查德没有真的得手......他们还没摸到那女人的边就被轰出去了。
要是他们真上手了,那后果就完全不是现在这样了。
彪子揍他们那一顿只能算是惩戒,要是真动了人家的女人,依着义和会的规矩,那可不是打一顿就能了结的。
那得留下一只手。这是常元定的规矩,走到哪儿都管用。
彪子没有按照最狠的那条规矩来办,已经是给了港岛包家一个面子了。
再说了,彪子也不是光会打打杀杀的莽夫。
他在动手之前,就已经让人调查过了。这个叫包文景的小子,在港岛纨绔圈子里很有名,虽然只是个旁支的侄子,不是什么嫡系子弟,可包家家主没有儿子,对这个大哥家的侄子格外偏爱,当成亲儿子在培养。
彪子虽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但他也不想给常元惹麻烦。
义和会虽然在东南亚站住了脚,可港岛包家毕竟是明面上的正经生意人,跟港岛各方面的关系盘根错节,真把事情闹大了,常元在警务处的周启明那边也不好交代。
可包文景哪里知道彪子的这番良苦用心?
他如果当时就消停了,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