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看着张建军的表情。张建军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夹着烟的手微微抬了抬,示意他继续说。
“虽然我不知道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理查德的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了一丝谦卑,
“是投资,是收购,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觉得,我能帮得上忙。我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认识的人、掌握的门道,比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掮客都要多。不管是想见哪个家族的家主,还是想打听什么行业的消息,或者想运作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资金......只要您开口,我就能想办法。”
这话说得,连一直保持职业微笑的苏晚晴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好。
这老外,不愧是吃这碗饭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价值给亮出来了,还亮得这么不卑不亢。
换了别人,可能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问“您需要我做什么”了,可理查德不,他先把自己的牌摊开,让你看看他手里都有什么,然后再等你出价。
这就是老手和新手的区别。
张建军听完苏晚晴的翻译,没有马上表态。他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交叉放在翘起的膝盖上,就那么沉默了好几秒钟。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个掮客能这么直白。
先前在走廊里还东拉西扯、拐弯抹角地试探,进了套房没聊两句,就直接把自己的底给掀了...虽然掀的只是一小部分。
这让张建军对这个理查德多了几分兴趣。一个老练的掮客突然变得这么坦率,要么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要么就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不管哪种情况,都值得听下去。
还没等张建军开口说话呢,理查德又抢了一步。
他像是好不容易逮着了说话的机会,生怕张建军开口把他打断,或者更糟怕他直接说“今天就到这儿吧”然后送客,他知道有些人对掮客还是跟排斥的。
“张先生,”
理查德往前迈了半步,微微躬了躬身子,那姿态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知道,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尤其是在我们才刚认识的情况下。但我还是想问一下:您在东南亚那边,有没有生意?”
这话一出来,苏晚晴翻译的时候,声音都微微顿了一下。
她虽然脸上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心里却跟惊讶。
东南亚?这老外怎么突然问起东南亚了?他不是要找张先生合作鹰酱这边的生意吗?这话题跳得也太快了吧?
她一边把这句问话翻译成中文,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但她面儿上稳得很,嘴角的微笑连一丝弧度都没变,声音也依然是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职业语调。
她怕这老外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万一人家问的这事儿正好戳到张先生的什么敏感处,而她的表情露出了破绽,那可就坏了张先生的大事了。
她现在是张先生的“自己人”,得有“自己人”的样子。
张建军听了,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也没想到这个老外会突然把话题拐到东南亚去。
不过只一瞬间,他心里就有数了......这个理查德,应该是也有他的目的。
他不是单纯地来给他张建军当“引路人”的,他是带着自己的算盘来的。
这让张建军觉得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单纯的商业合作没什么劲,互有需求、互相利用,这样的关系才更牢固。
他端起面前的威士忌,抿了一小口,让那辛辣的液体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确实有一些。在那边有点小生意。”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理查德听了,眼睛里的那团火苗“噌”地一下就蹿高了。
张建军把这变化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有底了。他不紧不慢地问道:“不知道理查德先生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把这话翻译过去的时候,声音依然平稳。
心想张先生在东南亚还真有生意!她不知道张建军说的是“小生意”实际上有多大,可看张建军说这话时的神态,那种轻描淡写、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小生意”怕是不小。
她在心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秦亮给她交代的话:“张先生做什么的,你别问。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其他的,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记的也别记。”
现在她越发明白秦亮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些,张建军倒也不是在瞎说。
他在港岛的势力,以沈墨兰的明面公司和常元的义和会为主,这些年可不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派了人往别的地方发展了。
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来在四九城跟着常元的那几个最得力的人...阿彪,还有他那几个兄弟。这些人,当年在四九城就是跟着常元开黑市、在胡同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个个都是不要命的主儿,身上哪个都带着几道疤。后来跟着常元到了港岛,更是如鱼得水,在港岛黑道里都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张建军让他们带着人、带着资金往东南亚发展,那可不是去旅游的。
南洋那边,华侨多,商机也多,但乱子也多...各路军阀、地方武装、本土黑帮,还有西方殖民时代留下的势力残渣,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简直就是一锅滚沸的杂烩粥。
一般人去那边做生意,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可阿彪那几个是什么人?四九城里打出来的狠角色,港岛帮会里拼出来的大哥级人物,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们到了东南亚没两年,就已经站稳了脚跟,混得风生水起。
具体发展到什么程度,张建军虽然人在四九城,但通过“周启明”的消息渠道,大概也是知道的...至少,在几个主要的港口城市,义和会的名头已经打响了。
理查德听了苏晚晴的翻译,那张保养得不错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标准社交式的微笑,而是从心里头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笑。嘴角咧开的幅度大了,眼角挤出的褶子也多了,连那枚金戒指都在灯光下高兴地闪了一下。
作为一个在鹰酱这地界上还算顶尖的掮客,这点眼力他还是有的。
张建军承认在东南亚有生意,这说明他之前的所有判断都是对的:这位神秘的张先生,要么是港岛某个大家族的嫡系子弟,家族势力盘根错节;要么就是白手起家的枭雄,自身能力极强,强到可以把手伸到千里之外的南洋去。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理查德眼下最需要的人。
不为别的,就那一身上位者的气质,就不是谁都有的。
这气质装不出来的。
理查德见过不少暴发户,那些人在餐厅里对服务员大呼小叫,在赌场里一掷千金,看着挺唬人的,可骨子里还是透着一股子土腥味儿。
可张建军不一样。他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就那么叼着烟、翘着腿,连看人的眼神都懒洋洋的......可你就是不敢小瞧他。
那种从容和淡定,是骨子里的东西,是真正掌过大权的人才会有的。
理查德微微躬了躬身,这个躬鞠得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姿态也更郑重了一些。
他把自己那把老骨头弯成了一个谦卑的角度,这在掮客的行当里,已经是很高的礼遇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客套的伪装也褪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副坦白从宽的真诚,虽然这“真诚”里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张先生,既然您这么爽快,那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他直起身,看着张建军的眼睛,
“您刚才说在东南亚那边有些势力,那说明您在那片地方说话还是有分量的,您的人在那里是有根基的。我这边呢,想跟您做个交易。您看怎么样?”
张建军闻言,挑了挑眉。
这个理查德倒是有意思,一个在鹰酱混的老牌掮客,怎么会想着跟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东方人做交易?
他在鹰酱不缺人脉啊...政界有政客罩着,商界有富豪捧着,就算临时遇到点什么麻烦,找那些人打个招呼不就完了?怎么会求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国人头上?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疑问说出来,只是靠在沙发里,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表情。
他抬了抬手,那动作随意得很,那意思很清楚:你说,我听着。
理查德也不扭捏了。
他知道,到了这个份上,再装模作样反而显得没诚意。
眼前这位张先生是个人精,你端着架子跟他说话,他只会比你端得更高。
想要从他这里得到帮助,就得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哪怕是装孙子也得装得像。
他这辈子跟无数人打过交道,深知一条铁律:在对的人面前示弱,比在错的人面前逞强要划算得多。
“张先生,我也不瞒您。”
理查德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恳求,那灰蓝色的眼睛里也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疲惫,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下,
“我有一个儿子......我的独生子,今年才刚二十三岁......现在人就在东南亚那边。具体是在哪儿,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在靠近金边那一带出了事。前些天,他好不容易想办法给我发了封电报,说他遇到了一些......比较棘手的事情。遇到了一些不该惹的人,现在被困在那边,动弹不了。”
他说到这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水。
“我想,您那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出手帮帮忙,把他给捞出来?只要您肯出手,您这边不管有什么要求,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您应该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军,眼神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坦白,
“一个在鹰酱还算有点分量的掮客,对于您这样初来乍到的先生来说,能有多大的价值。我可以帮您打开鹰酱这边的局面,帮您认识所有您想认识的人,帮您摆平所有您不方便亲自出面摆平的事。这些都是我能做的,也是只有我能做的。”
张建军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这老小子的话倒是挺实在的。一个能在鹰酱这地盘上混得开的掮客,对于一个想在鹰酱“交朋友”的人来说,价值确实不可估量。
他能省去多少试探和周折?能帮他敲开多少紧闭的大门?能让多少原本要花很多心思才能打听到的富豪,在几天之内他的信息就会出现在他的桌上?这些,张建军心里都有数。
更别说,这理查德还能给他介绍别的富豪。
张建军空间里那些外币,一捆一捆地堆着,虽然数量不少,可这些钱要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流通,那跟废纸有什么区别?
纸票子,花出去才是钱,花不出去就是印了花的废纸。
他需要把这些钱洗白,需要把它们变成合法的资产,而这就需要人脉,需要渠道,需要一个像理查德这样的掮客来当中间人。
借着他的手,把钱散出去,把资产收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比他自己在鹰酱瞎闯要稳妥得多。
可这世上的事,哪能光凭一句话就应下来?
张建军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他不管是在四九城还是在港岛,早就学会了不见兔子不撒鹰的道理。
理查德说得再诚恳,那也是他的一面之词。
光凭一张嘴就想让他出手帮忙,那是有点痴心妄想了。
这年头的掮客,有几个是老实人?万一这老小子是给他下套呢?万一“儿子被困东南亚”只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目的是为了试探他在那边的真实势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