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的皂角味混着霉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成令人窒息的酸腐。李萱将最后一件锦袍浸入冷水时,指尖冻得发僵,指腹的裂口又渗出血珠,在水面晕开淡淡的红。
“还愣着做什么?”王嬷嬷的藤条抽在石台上,溅起的水花打在李萱手背上,“皇后娘娘的凤袍明日要穿,洗坏了一根线头,仔细你的皮!”
青禾吓得一抖,手里的木槌差点砸到脚。李萱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来。”她接过那件绣着凤凰朝日纹样的凤袍,指尖抚过细密的针脚——这料子是蜀地进贡的云锦,寻常污渍根本沾不上,可昨日送来时,下摆却赫然印着块墨团,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青黑。
“嬷嬷,这凤袍上的污渍……”李萱装作不解,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站着个陌生宫女,袖口绣着东宫的标记,正偷偷往这边看。
王嬷嬷啐了口:“谁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泼上去的!吕氏侧妃说了,若是洗不掉,就让你去慎刑司领三十大板!”她用藤条戳了戳李萱的脊梁骨,“我看你就是个丧门星,自打你来了浣衣局,就没安生过!”
李萱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冷光。吕氏?她刚从东直门回来,浑身还带着寒气,就迫不及待要动手了。前世这个时候,马皇后的凤袍也遭了毒手,最后查出来是个浣衣局的小宫女干的,被杖毙在宫门外,而吕氏借着替皇后“分忧”,得了不少赏赐。
“青禾,去把那盆皂角水端来。”李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再取些草木灰来,越细越好。”
青禾虽不解,还是依言去了。王嬷嬷抱着胳膊冷笑:“别白费力气了,这墨渍沾了油,神仙都洗不掉!”
李萱没理她,将凤袍平铺在石板上,先用清水蘸湿污渍处,再撒上草木灰轻轻揉搓。草木灰簌簌落下,混着皂角水泛起白沫,那墨团竟真的淡了些。
“这……这怎么可能?”王嬷嬷瞪大了眼。
李萱头也不抬:“草木灰性温,能吸油去污,再用皂角水反复漂洗,总能干净的。”她这话是说给王嬷嬷听的,更是说给墙角那个宫女听的——前世那个被杖毙的小宫女,就是因为不懂这个道理,急得用指甲去抠,反倒把云锦勾坏了。
墙角的宫女悄悄退了出去,李萱的动作顿了顿。来了,该铺垫的都铺垫了,就等吕氏的下一步棋。
日头爬到正中时,凤袍上的墨渍终于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在阳光下才能隐约瞧见的浅痕。李萱将凤袍晾在竹竿上,云锦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算你运气好。”王嬷嬷撇撇嘴,转身要走,却被李萱叫住。
“嬷嬷,”李萱指着凤袍下摆,“这里的线松了,不如让青禾拿去针线房补一补?免得送回坤宁宫,又要挑错。”
王嬷嬷不耐烦道:“随你便!”
青禾抱着凤袍刚走出浣衣局,就被两个宫女拦住了,为首的正是吕氏身边的掌事宫女翠儿。“青禾妹妹,皇后娘娘的凤袍补好了?”翠儿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伸手就要去接,“侧妃娘娘说,让我先替皇后娘娘过目。”
青禾往后缩了缩:“李姐姐说,要亲自送去坤宁宫。”
翠儿的脸沉了下来:“你一个小杂役,也配去见皇后娘娘?拿来!”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就要抢,青禾死死抱着凤袍,两人拉扯间,“刺啦”一声,云锦被撕开个小口。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翠儿却拍了拍手,笑得得意:“哎呀,这可怎么办?弄坏了皇后娘娘的凤袍,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萱从浣衣局走出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她快步上前,将青禾护在身后,目光落在翠儿身上:“翠儿姐姐,这凤袍是要呈给皇后娘娘的,你在这里拉拉扯扯,就不怕冲撞了圣物?”
翠儿上下打量着李萱,嘴角挂着讥讽:“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杂役。怎么,自己洗坏了凤袍,让小丫头顶罪?我看你们俩都别想好过!”
她扬声喊道:“快来人啊!浣衣局的宫女弄坏了皇后娘娘的凤袍!”
喊声引来了不少路过的太监宫女,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李萱和青禾身上。青禾吓得直哭,紧紧攥着李萱的衣角:“姐姐,不是我,是她们……”
“我知道。”李萱拍了拍她的手,抬头看向翠儿,“凤袍上的墨渍是我洗的,方才线松了,让青禾去补,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们弄坏的?”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翠儿指着凤袍上的裂口,“这云锦金贵得很,岂是你们这些贱婢能碰的?我看这事必须报给皇后娘娘,让她老人家定夺!”
人群里有人附和:“就是,皇后娘娘的凤袍也敢动,胆子也太大了!”
“我看她们是活腻了!”
李萱环视四周,目光在几个眼熟的面孔上停了停——那是马皇后宫里的人,还有几个是郭宁妃的手下。看来吕氏这次是下了血本,想借众人之口,坐实她的罪名。
“既然如此,那就去见皇后娘娘吧。”李萱忽然笑了,伸手将凤袍捡起来,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请教皇后娘娘。”
翠儿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算你识相!走!”
坤宁宫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马皇后正坐在窗边绣一幅观音像,见李萱和翠儿带着撕坏的凤袍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娘娘,就是她!”翠儿“扑通”跪下,指着李萱,“这贱婢弄坏了您的凤袍,还敢狡辩!”
李萱抱着凤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抬起头来。”马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萱缓缓抬头,迎上她的目光。马皇后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凤袍的裂口上,眉头微蹙:“这是怎么回事?”
“回娘娘,”李萱将凤袍呈上,“昨日凤袍送来时沾了墨渍,臣妾用草木灰洗净,发现下摆线松,让青禾送去修补,不想在浣衣局外遇到翠儿姐姐,拉扯间不慎撕破了。”
“你胡说!”翠儿急道,“是她们自己弄坏的,想嫁祸给我!”
“哦?”马皇后放下绣花针,拿起凤袍仔细看着,“这裂口边缘整齐,不像是无意撕破的,倒像是……被人用力扯的。”
翠儿的脸瞬间白了:“娘娘明鉴!不是奴婢!”
马皇后没理她,目光转向李萱:“你说墨渍是用草木灰洗掉的?”
“是。”李萱点头,“草木灰能去污,是臣妾小时候在乡下学的法子。只是这墨渍有些奇怪,沾了油不说,还带着股杏仁味。”
“杏仁味?”马皇后的手指顿了顿,“拿给我看看。”
李萱指着凤袍下摆一处不易察觉的地方:“就在这里,臣妾洗的时候闻到的。”
马皇后凑近闻了闻,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将凤袍递给身边的宫女:“收起来吧,这点小伤,让针线房补好就是了。”她看向翠儿,“你在宫门口喧哗,惊扰了本宫,罚你去佛堂抄一百遍《心经》。”
翠儿不敢置信:“娘娘!”
“怎么,你不服?”马皇后的眼神冷了下来。
翠儿吓得连连磕头:“奴婢遵命!”
等翠儿走了,马皇后才看向李萱,语气缓和了些:“你叫李萱?”
“是。”
“浣衣局的活计辛苦,你能把凤袍洗得这么干净,也是个细心的。”马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记得你,前几日在东直门,是你救了太子?”
李萱心里一凛,果然来了。她垂着眼道:“举手之劳,不敢当娘娘称赞。太子殿下吉人天相,是他自己福泽深厚。”
“你倒是会说话。”马皇后笑了笑,“看你也是个机灵的,不如来本宫宫里当差?总比在浣衣局受苦强。”
这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吗?李萱心里清楚,却还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多谢娘娘厚爱,只是臣妾粗笨,怕伺候不好娘娘。再者,浣衣局虽苦,却也清净,臣妾习惯了。”
马皇后的笑容淡了些:“你倒是有骨气。既如此,本宫也不勉强你。”她从妆匣里取出支银簪,“这是本宫赏你的,算是谢你今日保全了凤袍。”
李萱接过银簪,簪头是朵小小的梅花,看着倒也雅致。“谢娘娘赏赐。”
“下去吧。”
走出坤宁宫时,日头已经偏西,青禾还在宫门外等着,见李萱安然无恙地出来,眼圈一红:“姐姐,我还以为……”
“没事了。”李萱将银簪塞给她,“收着吧,算是咱们今天躲过一劫的彩头。”
青禾小心翼翼地接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方才我在门外听宫女说,吕氏侧妃去东宫了,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
李萱脚步一顿。吕氏去东宫?是去搬救兵,还是去诉苦?她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那里的宫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张张开的网。
回到浣衣局时,王嬷嬷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再也不敢用藤条指桑骂槐,只是躲在角落里偷偷打量。李萱没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从枕下摸出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今日特意留下的一点草木灰,上面还沾着些微墨渍。
她将草木灰倒在手心,借着窗外的余光仔细看——墨渍里果然混着些极细的粉末,和昨日郭英衣领里的鹤顶红味道相似,只是淡了许多。
吕氏不仅想让她背黑锅,还想借着凤袍上的毒粉,让马皇后迁怒于她。好深的算计。
李萱将草木灰收好,指尖抚过心口的双鱼玉佩。残片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像是在提醒她,这只是开始。她抬头望向窗外,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映着宫墙的飞檐,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姐姐,该吃饭了。”青禾端着碗稀粥进来,里面飘着几粒米,“王嬷嬷说,今天有你的份。”
李萱接过粥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青禾,你信我吗?”
青禾用力点头:“信!姐姐不会骗人的!”
李萱笑了笑,喝了口粥。粥很稀,带着股馊味,可她却觉得比山珍海味还暖心。前世她孑然一身,在深宫里挣扎,从未有过这样的温暖。这一世,就算前路布满荆棘,有青禾这样的姐妹,有朱元璋的信任,她也一定要走下去。
夜深时,浣衣局的人都睡熟了,李萱悄悄起身,来到院墙边那棵老槐树下。她抬头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像只不眠的眼。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李萱闪身躲到树后,见秦忠鬼鬼祟祟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小纸包。
“李贵人。”秦忠压低声音,四处看了看,“皇上让我给您送点东西。”
李萱走出来:“秦公公深夜前来,不怕被人看见?”
“皇上说了,您今天在坤宁宫受了委屈。”秦忠将纸包递给她,“这里面是些伤药,还有几块点心,您垫垫肚子。”
李萱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几块杏仁酥,是她爱吃的那种。她心里一暖:“替我谢皇上。”
“皇上还说,”秦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吕氏在东宫哭了半个时辰,太子殿下好像动了气,让您最近小心些。”
李萱点点头:“我知道了。劳烦公公跑一趟。”
秦忠又叮嘱了几句,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李萱握着纸包,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天边的残月。朱标动了气?是为了凤袍的事,还是为了吕氏迁怒于她?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做好准备。吕氏既然已经出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她摸出那瓶金疮药,打开闻了闻,一股熟悉的药味扑面而来——这和十年前她给朱元璋敷的草药味道很像。她忽然想起朱元璋在东直门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汗湿,眼底的担忧。
原来,他一直都记着。
李萱将药瓶收好,转身回了屋。青禾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笑,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李萱替她掖了掖被角,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将双鱼玉佩贴在眉心。
前世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她被关在慎刑司,吕氏站在她面前,笑得得意:“李萱,你以为皇上会救你吗?他现在眼里只有马皇后的凤袍,谁会管你这个贱婢的死活!”
那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朱元璋会闯进来,把她从刑架上抱下来,身上还带着上朝时穿的龙袍,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朕在。”
李萱闭了闭眼,将那些记忆压下去。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也不会再让朱元璋为她冒险。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李萱握紧了手心的杏仁酥,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吕氏,马皇后,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时空管理局的人,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吧。这一世,我李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