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新昌雇好了马车,一行人乘车朝着粟州府城街巷进发。到了周先生提前备好的宅院附近,众人先寻了一间客栈暂住,随后新昌带着远哥、续延,连说带比划问路,顺利寻到了周先生的居所。
云新阳抵达的时日,比周先生预想的早了不少,好在周先生早已提前叮嘱过门房。门房见一行人到来,连忙先请众人进屋落座,随即快步入内通报刚访友归家的周先生。周先生闻讯,即刻动身,跟着新昌一同赶往云新阳暂住的客栈。
见到云新阳,周先生先行一礼,开口问道:“大人比老朽预估的行程早到不少,怎的不在沿途多盘桓几日?这一路舟车劳顿,还算顺遂吗?”
云新阳拱手回礼,淡淡道:“途中略有波折。”
周先生见他不愿细说,也明白客栈并非议事之所,当即出言相邀:“大人久居客栈多有不便,寒舍早已收拾妥当,诸位不如移步过去落脚。”
云新阳婉言推辞:“我们随行人员众多,贸然全数叨扰,太过不妥。”
“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大人若是再推辞,便是不把老朽当做自己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云新阳不便再强硬拒绝,只得退让一步:“那便我父子二人过去叨扰即可,其余人仍留在客栈便是。”
周先生据实说道:“老朽居所是两进带跨院的小院,家中亲眷都不在此处,房屋早已清扫完毕,一行人挤一挤完全住得下。”
云新阳不再推辞,众人结清客栈房费,收拾行囊动身前往周先生宅院。安顿众人之时,周先生特意嘱咐新昌,但凡大人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家中随从,不必客气。
新昌略一思索,顺势开口:“周先生,还望您叮嘱府上厨子,做菜多放盐,万万不要放糖。这些时日饭菜偏甜偏淡,我家大人和少爷都胃口不佳,消瘦了不少。若是厨子不惯做北方口味,我亲自下厨操持也无妨。”
周先生闻言朗声笑道:“此事自然好办。”
待到用过晚饭,周先生看向云新阳,缓缓开口:“老朽先行抵达粟州多日,不曾懈怠,暗中打探了不少本地情形,大致境况和十余年前相差无几。不过这些内情不急一时细说,大人一路奔波劳苦,先好生休整,明日老朽再细细向大人禀报。”
云新阳轻轻摇头,神色凝重:“一路颠簸倒不算什么,此番南下,我的心境与想法已然发生了不少改变。”
随即,他将路上听闻客商刘桂林所言的水路关卡乱象、内河势力盘踞的暗流、市井间语言沟通的隔阂,以及码头撞见纨绔子弟光天化日调戏民女的种种经历,尽数娓娓道来。
周先生听完,非但没有讶异,反倒含笑颔首:“没想到大人一路行来,竟摸清了这般多实情,其中不少细节,比老朽探查所得还要详尽,老朽实在自愧不如。”
面对夸赞,云新阳脸上毫无半分自得,反倒眉头紧锁,将心底的困顿和盘托出:“地方豪强劣绅世代盘踞,与胥吏狼狈勾结,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积弊沉疴根深蒂固。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人手单薄,别说彻底整治地方,就连完成朝廷交办的税粮差事都步履维艰。更何况方言不通,无法直面倾听百姓真实疾苦,连民间实情都摸不透,又谈何为一方百姓谋福祉、办实事?”
周先生神色一敛,收起闲谈的语气,:
大人是以同知之任到此,并非一府主官,行事更要讲究分寸,既要替主官分忧办好差事,对上要给朝廷交代,对下不能贸然树敌,尤其皇上特意叮嘱的税银足额收缴、仓储粮食安稳这两件头等大事,正是咱们当下破局的切入点,也是粟州积弊最集中的地方。老朽从前曾在这边盘桓多年,早已摸清其中关节,这就给大人捋清几条稳妥的路子。”
至于注意分寸这一点,云新阳很清楚,皇上当日说起让他到此地任职时,就提醒过他,到了地方不要急功冒进,先稳住局面,慢慢推进。
徐大人也交代过,处事要注意分寸,既不能得罪当地豪强,也不能越过上官正印。
接下来,周先生先开始逐一具体分析说明各项要开展的差事存在的现实问题:“先说第一件,税银收缴。
皇上要的税银,并非只指农户田赋一项,丁银、商户商税、钞关税,都在足额收缴的数内。粟州地处水路要冲,码头商贸繁华,行商坐贾云集,商税、钞关税本是一大进项,可这些年缺口极大,比田赋亏空还要触目惊心。
其实不光是这里,各地都一样,田赋那边,历年缺额表面看是农户拖欠,实则大半是豪强劣绅勾结胥吏,瞒田漏赋、转嫁赋税。大户人家隐匿田亩,本该他们承担的粮税、丁银,层层摊派到普通小户身上,百姓不堪重负,税额自然收不齐;而经手的六房书吏、粮差,借着催税之机盘剥勒索,中饱私囊,反而把亏空的锅甩给底层百姓。……”
然后再说推进解决的法子,大人初来,万万不能一上来就强令全府清丈田亩、硬催税银,更不能同时对田赋、商税两边大开刀。一来主官尚未定调,同知贸然动大动作,容易越权落人口实;二来豪强胥吏抱团抵制,税银非但收不上来,还会激起民变。咱们可以分步走:
第一步,先不动大户,先梳理府衙历年税册,暗中核对近三年的征缴台账,田赋、丁银、商税、钞关税分门别类,摸清哪些乡绅瞒田最多、哪些大族商户偷税最甚、哪些胥吏经手贪墨、哪些区域赋税转嫁最严重,把实据攥在手里。
然后又说了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
最后总结,“前期,咱们不碰无关的琐事,所有动作都围绕税银、粮食展开,先把府衙六房和税课局经手税粮的人手摸透,把田赋、商税、钞关税的账面做实,把水路粮道稳住,等税粮之事有了起色,在府衙和地方站稳脚跟,再慢慢整治纨绔作恶、水匪横行这些乱象,循序渐进,既不辜负皇上的嘱托,也能稳稳当当做成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