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皮剥下来的第二天,王谦又坐不住了。那张灰黄斑驳的皮子挂在合作社的墙上,跟旁边那张黑亮的大熊皮一比,虽然不起眼,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东西比熊皮金贵。
“还得去。”王谦一大早就在合作社里转悠,翻着笔记本上画的那张地图,“那片山梁往北,还有一片老林子,老林叔说早年在那儿见过猞猁的脚印。趁现在雪还没化,脚印好认,再去碰碰运气。”
黑皮昨天累得够呛,腿肚子还在转筋,可一听又要进山,蹭地站起来:“谦哥,我跟你去!”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不累?”
“累啥累,睡一觉就好了!”黑皮拍着胸脯,可话音刚落,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老林在一旁抽烟,慢悠悠地说:“打猞猁不能急。那东西精得很,你越追它越跑。得等它放松了警惕,觉得那片林子安全了,才会回来。依我看,过个三五天再去不迟。”
王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猞猁这东西,比狼还多疑。昨天那一枪虽然打死了那只,可枪声肯定把其他的惊着了。现在去,连根毛都找不着。
“那就等三天。”王谦拍板,“这三天,咱们做准备。多套几只活兔子,多备些干粮。下次去,多待几天,非再弄几张皮子不可。”
三天的时间,王谦一天也没闲着。头一天,他带着黑皮在山脚下下了十几个套子,套了三只野兔、两只松鸡。第二天,他又进山转了一圈,在猞猁可能出没的地方做了记号,画了更详细的地图。第三天,他把所有的装备检查了一遍,猎枪擦了又擦,子弹一发一发地数过,确保万无一失。
杜小荷看着他忙前忙后,也不拦着,只是默默地给他准备干粮。烙饼、炒面、咸菜疙瘩,装了满满一袋子。临出门那天早上,她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双新做的靰鞡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比店里卖的还结实。
“山里冷,多穿点。”她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胸前那串狼牙塞进衣襟里,“这个带着,保平安。”
王谦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些潮,是汗。“放心,过几天就回来。”
天还没亮,他就带着老林和黑皮出发了。这次走的是另一条路,绕过了上次打枪的那片山梁,从东边插进去。白狐跑在前面,鼻子贴着雪地,不时停下来嗅一嗅。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片落叶松林。林子很密,树也大,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透不进来。雪地上很干净,什么脚印都没有。
老林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这片林子我年轻时候来过,那时候猞猁多得很,走几步就能看见脚印。现在不行了,人都把林子占了,它们就往深山里退了。”
王谦蹲下身,拨开表面的雪,露出下面一层硬壳。那是前几天下雪时留下的,壳下面有东西。他用树枝轻轻挑开硬壳,露出几个圆圆的、间距很宽的脚印。
“猞猁。”王谦眼睛一亮,“是昨天的,雪还没盖住。”
三个人顺着脚印往前追。脚印时有时无,一会儿消失在树根底下,一会儿又出现在石头上。猞猁很聪明,专门挑硬地走,不在雪地上留痕迹。可再聪明也有破绽,它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在雪地上砸出两个深坑,想藏都藏不住。
追了大约一个时辰,脚印在一片灌木丛前消失了。王谦扒开灌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山洞,洞口朝北,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它在里面?”黑皮小声问。
王谦摇摇头:“不像。洞口没有热气,也没有爪印,是个空洞。它在这儿歇过脚,又走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追。出了林子,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底有一条冻住的小河,河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雪。猞猁的脚印在河面上消失了,它顺着河走了。
“这东西真精。”黑皮感慨,“知道在冰上走不留脚印。”
老林笑了:“要不怎么说它比狼还精呢?狼好歹还有个窝,它连窝都没有,走到哪儿睡到哪儿。今天在这片林子,明天就跑到那片山梁去了,谁也摸不准它的道。”
王谦没有说话,他蹲在河面上,仔细看着冰面。冰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猞猁爪子留下的。划痕的方向是往北,往那片更深的林子里去。
“往北走。”王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子越来越密,树也越来越大。王谦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指着前面一棵大松树,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树底下的雪被扒开了一片,露出下面的苔藓。
“它在这儿待过。”王谦压低声音,“就在不久前。”
三个人放轻脚步,绕着那棵松树转了一圈。树后面有一串脚印,往北,往更深的林子里去。脚印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是今早留下的。
王谦的心跳加快了。猞猁就在附近,也许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
他打了个手势,三个人散开,呈扇形往前搜索。白狐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雪地,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来,朝着前面一片灌木丛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王谦握紧猎枪,悄悄地朝灌木丛摸过去。快到跟前的时候,他猛地拨开灌木——
一只灰黄色的影子从里面窜出来,往北边的林子里跑!
“砰!”王谦抬手就是一枪,可那影子太快了,子弹打在它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追!”王谦大喊一声,撒腿就追。
三个人在林子里拼命地跑,可猞猁跑得更快。它在树丛中穿梭,在石头上跳跃,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林子深处。
王谦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黑皮跟上来,也累得够呛:“谦哥,这东西跑得也太快了,四条腿的到底比两条腿的强。”
老林从后面赶上来,倒是不怎么喘,他年轻时在山里跑惯了。“追不上了,它这一跑,没有个十里八里停不下来。”
王谦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不追了。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片林子是它的地盘,它还会回来的。”
三个人在林子里转了一下午,虽然没有再见到那只猞猁,却发现了好几处它活动的痕迹。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底下,王谦找到了一堆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是野兔的,还有一些羽毛,是松鸡的。在一处岩石缝里,老林发现了猞猁的粪便,还是软的,说明它不久前在这儿待过。
天快黑的时候,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崖,在崖壁底下生起火,准备过夜。黑皮去捡柴,老林去取水,王谦坐在火堆旁,摊开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
“猞猁之速,快于奔马。林密处尤甚,纵跃如飞,人不能及。故猎猞猁者,不可力追,当智取。”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其行踪诡秘,昼伏夜出,白日多藏于树洞、石缝、灌木丛中。觅食时沿河而走,不留足迹。其智不下于狼,而机警过之。”
合上笔记本,王谦靠在岩壁上,望着火堆出神。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白狐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林子里传来的各种声响。
黑皮抱着柴火回来了,一边往火里添一边问:“谦哥,你说那只猞猁明天还会回来吗?”
王谦想了想:“不好说。这东西记性好,挨了一枪,怕是好几天不敢靠近这片林子。可它也得吃东西,饿极了,还会回来的。”
老林把水壶架在火上,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饼子,放在火上烤。“猞猁跟狼不一样。狼是群居的,打了一只,其他的会记仇,会报复。猞猁是独来独往的,打不着它,它就跑了,不会回来找麻烦。可要是一直打不着,它也不会再靠近这片林子。所以打猞猁,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没了。”
王谦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夜深了,黑皮和老林都睡了。王谦却睡不着,他坐在火堆旁,一遍一遍地想着今天那一枪。要是再快一点,再准一点,那只猞猁就跑不了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要是?打猎就是这样,打着了是运气,打不着是常事。
他摸了摸胸前的狼牙,又摸了摸怀里的红布包。杜小荷给他求的平安符还在,温温热热的,贴着胸口。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明天还要进山呢,得养足精神。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闭上眼睛。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映得岩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看见了那只猞猁。灰黄色的影子在林子里穿梭,在石头上跳跃,快得像一道闪电。他举起枪,瞄准,扣动扳机——枪没响。他低头一看,枪膛里没有子弹。猞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映着月光,绿莹莹的,然后一转身,消失在林子深处。
王谦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火堆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还冒着缕缕青烟。老林和黑皮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白狐趴在他脚边,见他醒了,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他轻轻起身,走到洞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梁在晨曦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雪停了,风也住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王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渐渐散了。今天还要进山,还有机会。那只猞猁跑不远,它还会回来的。
他转身回到洞里,添了些柴,把火重新点着。火苗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映得洞壁上的影子一跳一跳的。
“起来了。”他拍了拍黑皮的肩膀,“吃了饭,继续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