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用地球汉字写着“人防工程”的青铜大门,在众人震惊到失语的目光中,缓缓向内开启。
扑面而来的,不是什么仙灵之气,也不是什么上古秘辛。
而是一股云逍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劣质柴油燃烧不充分的刺鼻尾气,混杂着生了锈的金属和尘封已久的霉味。
门缝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依稀能看到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和向下的台阶。
“卧槽……”云逍躺在玄奘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两个字。
这他妈的比见到如来佛祖还离谱。
灵山的化粪池底下,藏着一个他老家的防空洞?
这到底是什么宇宙级的恶作-剧?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联系,甚至不等那股柴油味完全扩散开来。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崩塌都要沉闷、都要彻底的巨响,从他们脚下传来。
尸怪崩解后的大地,那扇青铜门所在的整个地基,连同周围数万里的废品山,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仿佛一张被抽走的桌布。
众人连同那扇诡异的大门,以及亿万吨的佛陀残骸垃圾,一同向着一个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深渊,笔直地坠落下去。
这一次的坠落,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没有剧烈的风声。
没有失重感。
甚至连下坠的体感都变得模糊。
云逍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拉扯、稀释。
他之前种下的“唯物主义逻辑病毒”,在归墟之主被感染、此方宇宙底层法则崩溃重组的瞬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这个新形成的深渊,就是病毒爆发的“奇点”。
一个被强制执行“物理规律”的绝对领域。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砰!
云逍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柄万斤重锤砸中,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剧痛让他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他躺在一片冰冷、坚硬的碎石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肺腑的伤势,咳出一小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
周围,是绝对的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
声音也像是被黑暗吞噬了,寂静得可怕。
空气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干燥、混杂着尘土与腐朽气味的……空气。
就是最普通,最平凡的空气。
“妈的……咳咳……玩脱了……”云逍苦笑着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天道,彻底变了。
那些玄之又玄的法则、道韵、因果,在此地就像是手机信号进了地下十八层,一格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牛顿、是爱因斯坦,是热力学第二定律。
是冰冷、无情、谁也别想例外的物理规则。
“师父?猴子?老猪?”云逍忍着剧痛,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传不出多远,就变得干涩沙哑。
“……咳,在这。”
不远处,传来玄奘沉闷的声音。
他似乎也摔得不轻。
黑暗中,几人摸索着聚集到一起。
孙刑者杵着他的【无定业火棍】,龇牙咧嘴地揉着腰。
诛八界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哼哼唧唧,显然他那自戕式的爆发后遗症太大了。
杀生最先站了起来,她被碾碎的双腿处,此刻只剩下膝盖以上的部分,伤口处血肉模糊,但她只是默默地撕下衣角,用力勒紧止血,一声不吭。
金大强的脑袋滚到一边,独眼中的红光彻底熄灭了。
“这是什么鬼地方?”诛八界有气无力地问,“黑得连个鬼都看不见。”
他习惯性地想捏个法诀,燃起一小团“天蓬之火”照明。
他手指搓了半天,指尖皮肤都快搓破了。
别说火焰了,连个静电火花都没冒出来。
“嗯?”诛八界愣住了,“我的法力呢?”
他慌了,拼命调动丹田气海。
然而,原本如同江河奔涌的神力,此刻却如同一潭死水,不,连死水都算不上,是彻底干涸的河床,一丝一毫的法力都感应不到了。
“没用的。”云逍虚弱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别白费力气了。”
“大师兄,这到底怎么回事?”孙刑者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试着挥了一下手中的棍子,以往轻若鸿毛的神兵,此刻却沉重得像一座小山。
他只用了一点力气,就感觉手臂的肌肉在疯狂抗议。
“简单来说,”云逍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咱们现在……都是凡人了。”
“凡人?”诛八界的声音都变了调,“开什么玩笑!俺老猪可是天蓬元帅!”
“天蓬元帅现在也得遵守基本法。”云逍有气无力地吐槽,“在这个地方,神仙妖魔,跟凡夫俗子,没区别。会饿,会渴,会流血,会死。被石头砸了会头破血流,从高处掉下来会摔成肉饼。”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扎心的话。
“我们之前仗着修为能办到的一切,现在都办不到了。法宝,就是一堆破铜烂铁。神通,就是个笑话。”
全场,陷入了一种比黑暗更深沉的死寂。
对于一群习惯了翻江倒海、摘星拿月的神魔来说,这个事实,比死亡本身更让人难以接受。
这就好比一个亿万富翁,一夜之间不仅破产,还被扔到了一个不承认货币、只认拳头的原始荒岛上。
玄奘沉默了片刻,他试图催动【大日金刚不坏体】,然而那如同烘炉般的气血之力,此刻也沉寂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强大的肉体力量。
比凡人强,但强得有限。
再也不能滴血重生,再也不能肉身成圣。
他那撕裂天穹的拳头,现在打出去,大概也就能打死一头牛。
魔佛的威严荡然无存。
“那我们怎么办?”孙刑者握紧了棍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如今都被打回了原形。
“先活着。”云逍言简意赅。
他话音刚落。
黑暗的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像是某种动物在啃食骨头。
紧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什么东西?”诛八界紧张地问。
下一秒。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两双、十双……直至几十双猩红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代表着饥饿与残暴的血色。
它们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将众人包围了起来。
借着那微弱的红光,众人勉强看清了来者的轮廓。
那是一群狗。
或者说,长得像狗的怪物。
每一头都有小牛犊般大小,浑身没有皮毛,只有一层苍白的、像是死人皮肤般的革质层,上面布满了角质化的骨刺。它们的眼睛部位是空的,只有两个血淋淋的窟窿,显然是依靠嗅觉和听觉来捕猎。
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嘴。
裂开的角度极大,几乎到了耳根,里面是两排如同鲨鱼般交错的、专门用来啃食骨头的利齿。
“咕噜……”诛八界咽了口唾沫,“这……这狗长得有点随便啊。”
“它们在吃那些佛骨。”杀生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些“盲骨尸犬”,嘴边都沾满了骨粉和碎肉,它们正是被这片“涅盘废品站”里的尸骸吸引而来的食腐动物。
而现在,它们闻到了更具吸引力的味道。
活人的血肉。
“嗷呜——!”
一头尸犬发出了凄厉的咆哮,像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数十头尸犬同时从黑暗中暴起,化作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扑了过来。
“孽畜!看俺老猪的掌心雷!”
诛八界慌乱之下,还是习惯性地抬手,摆出了施法的架势。
结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
他掌心别说雷了,连个屁都没憋出来。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尸犬首领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砰!
尸犬一头撞在诛八界肥硕的肚皮上。
诛八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个皮球一样被撞飞出去,在碎石地上滚了好几圈。
“哎哟!我的娘诶!疼死老猪了!”
他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黑暗。
以往这种程度的撞击,他连皮都不会破。但现在,失去神力护体的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比较结实的胖子。
这一撞,让他感觉自己快要被开膛破肚了。
尸犬首领一击得手,立刻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倒地的诛八界脖子咬去。
“滚开!”
一声暴喝,孙刑者怒了。
他抡起那根死沉死沉的【无定业火棍】,用尽全身力气,横扫过去。
他想跟以前一样,一棍子把这群杂碎全部扫成齑粉。
但他高估了自己现在的力量,也低估了这根棍子的重量。
棍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过去,声势骇人。
然而,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砰”的一声,棍子没打中尸犬,反而狠狠砸在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震得孙刑者虎口发麻,棍子差点脱手。
更要命的是,因为用力过猛,他感觉自己的老腰“咔吧”一声脆响。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腰间传来。
“嘶……俺的腰……”
齐天大圣,毁天妖圣,此刻竟然因为抡棍子用力过猛,闪了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趁他僵直的瞬间,两头尸犬从侧面扑了上来,一左一右咬住了他的胳膊和腿。
锋利的牙齿瞬间刺穿了皮肤,鲜血涌出。
“操!”
孙刑者疼得破口大骂。
他彻底放弃了施展什么神通棍法的念头,抬起没被咬的另一条腿,像个街头斗殴的混混一样,狠狠一脚踹在其中一头尸犬的下巴上。
“给俺松口!”
他一脚接一脚地猛踹,踢得那尸犬嗷嗷直叫,却死不松口。
另一边,玄奘也陷入了苦战。
他失去了魔佛之躯的威能,但身体的强度和战斗本能还在。
面对扑来的三头尸犬,他眼神冰冷,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已经失去魔光的【无相因果袈裟】,在手里一卷,变成了一根沉重的布棍。
呼!
他猛地一抡,布棍带着破风声,狠狠抽在一头尸犬的脑袋上。
“啪!”
一声闷响,那尸犬被打得一个踉跄,脑袋偏向一边。
但它只是晃了晃头,又更加凶狠地扑了上来。
这些东西的骨头,硬得超乎想象。
玄奘皱起了眉。
这种打不动、甩不掉的物理缠斗,是他最不习惯的。
以往他一拳就能粉碎星辰,现在却要跟几条野狗在这里角力。
战局对众人极为不利。
云逍靠着石壁,强忍着手腕被咬穿的剧痛。
就在刚才,他看准时机,用一块锋利的黑曜石碎片,狠狠扎进了一头尸犬空洞的眼眶里。
那尸犬吃痛惨叫,疯狂甩头,把他带倒在地。
他的手腕也被尸犬的利齿死死咬住,感觉骨头都快被咬碎了。
“大师兄!”
“师父!”
诛八界和孙刑者见状,都是目眦欲裂,但他们自身难保,根本无法脱身。
这样下去不行。
他们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流血也在加速这个过程。
而这些尸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
再耗下去,他们真的会被活活耗死、咬死在这里。
他们会成为西行路上,死得最憋屈、最窝囊的一群人。
被几条没了灵气的世界的野狗,当成口粮。
眼看咬住诛八界脖子的那头尸犬首领,喉咙里已经发出了兴奋的咕噜声,下一秒就要扯断他的喉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一道沉默的闪电,骤然划破了混乱的战场。
是杀生。
她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观察着战局。
她的【吞贼宝体】,本就偏向纯粹的肉身力量与吞噬法则,在这片“绝灵”之地,受到的影响是最小的。
虽然失去了法则之力,但她那经过千锤百炼、超越人体极限的肉体速度、力量和反应,依旧保留了大部分。
她就像一头真正的猎豹,无声地冲入了犬群。
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拔出。
面对一头扑来的尸犬,她不闪不避,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矮,瞬间贴近了尸犬的腹部。
噗!
短刃精准地从尸犬的下颌软骨处刺入,直没刀柄,顺势一搅。
那尸犬连惨叫都没发出,就瘫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一击毙命。
她没有丝毫停留,脚尖在尸犬的尸体上一蹬,身形再次加速。
另一头尸犬张口咬来,她甚至没有去看,反手一刀,刀光一闪,精准地划过尸犬的眼睛。
目标明确,动作简洁,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每一刀,都攻击着这些怪物最脆弱的要害。
她不像孙刑者那样大开大合,也不像玄奘那样依靠力量抽打。
她的战斗方式,是纯粹的、高效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戮技巧。
“噗嗤!”
她终于冲到了诛八界面前。
面对那头即将得口的尸犬首领,她没有选择硬拼。
她身形一晃,绕到尸犬首领的侧后方,手中的短刃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地扎进了尸犬的后腿关节。
“嗷!”
尸犬首领吃痛,惨嚎一声,咬向诛八界的动作被打断。
杀生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一把抓住诛八界油腻腻的后衣领。
“起!”
她低喝一声,腰腹发力。
两百多斤、如同肉山一样的诛八界,竟然被她单手提了起来,像扔一个麻袋一样,被她奋力朝着旁边一处十多米高的悬崖平台扔了上去。
“哎哟喂!”
诛八界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平台上,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猴子!师父!上去!”
杀生冰冷的声音响起。
孙刑者和玄奘立刻会意,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们且战且退,在杀生的掩护下,开始拼命朝着那处悬崖攀爬。
没了法力,他们也只能像凡人一样,手脚并用,寻找着岩壁上可以落脚和借力的凸起。
孙刑者把沉重的棍子背在身后,一只手被咬着不放,只能用另一只手和双脚攀爬,好几次都险些滑落。
玄奘则相对轻松一些,他力量还在,双臂一用力,就能攀上数米。
杀生在下方殿后。
她一个人,面对着剩下的数十头尸犬,如同礁石一般,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她的身上,也添了数道新的伤口,但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她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冷静地收割着每一条靠近的生命。
终于,云逍、玄奘、孙刑者三人都先后爬上了悬崖平台。
“杀生!快!”云逍趴在悬崖边,焦急地喊道。
杀生看了一眼上方,不再恋战。
她猛地一脚,踹飞了最后两头扑上来的尸犬,借助反作用力,身体向后高高跃起。
她的双腿虽然断了,但膝盖依旧有力。
她在岩壁上连续蹬踏了几下,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微小的凸起上,身形如飞鸟般向上窜升。
就在她即将到达平台边缘时,那头被她刺伤后腿的尸犬首领,竟然也发了狂,一瘸一拐地高高跃起,张开大嘴咬向她的脚踝。
杀生人在半空,无处借力。
她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强行一扭,仅剩的另一条腿以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踹在了尸犬首领的下巴上。
“砰!”
尸犬首领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下方的尸犬群中。
杀生也借此机会,双手抓住了平台边缘,翻身跃了上来。
战斗,暂时结束了。
平台上,四个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诛八界惊魂未定,看着自己脖子上几道浅浅的牙印,吓得直哆嗦。他连滚带爬地凑到杀生身边,一把鼻涕一把泪。
“杀生师妹……不,杀生姑奶奶!你就是俺老猪的再生父母啊!要不是你,我今天就交代在这了!”
说着,他就要去抱杀生的大腿。
结果,迎接他的是一只冰冷的脚底板。
杀生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踹了个仰倒。
“滚开,死胖子。”她冷冷地处理着自己腿上的伤口,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以后再拖后腿,我先把你卸了当烤肉。”
诛八界捂着脸,非但不敢生气,反而嘿嘿傻笑。
活着,真好。
云逍靠着岩壁,看着这一幕,也是苦笑不已。
谁能想到,堂堂西行天团,有一天竟然要靠一个断了腿的姑娘来救命。
这世界,太魔幻了。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匀气。
悬崖下方,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咆哮、试图爬上来的盲骨尸犬群,突然间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阵阵夹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呜咽般的悲鸣声,从下方传来。
那声音,就像一群恶霸遇到了真正的阎王,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它们……在怕什么?”孙刑者拄着棍子,皱眉问道。
话音未落,就看到下方那些悍不畏死的尸犬,像是见了鬼一样,调头就跑,夹着尾巴,惊慌失措地窜入四周的黑暗中,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整个深渊,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
不是死寂。
“咚……”
“咚……”
一阵极其沉重、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从黑暗深渊的更深处传来。
那声音,每响一下,都让众人脚下的岩石平台微微震动。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哗啦……哗啦……”的,仿佛无数粗大沉重的锁链在地上拖拽的声音。
一个难以形容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存在,正在从黑暗中,缓缓走来。
紧接着,一道嘶哑、古老、充满了无尽饥饿感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开来。
那声音,仿佛是用两块生锈的铁板摩擦而成,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牙酸的恶意。
“几万年了……”
“终于……掉下来几个……有嚼劲的……活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