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尽头。
风声是腐朽的尖啸,裹挟着铁锈与烂骨头的腥气,野蛮地灌进每个人的口鼻。
意识在狂暴的冲击中时断时续。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云逍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滚筒洗衣机,然后洗衣机散架了。
他撞在一堆冰冷坚硬,又夹杂着某种柔韧触感的东西上,五脏六腑仿佛错了位。
剧痛唤回了些许神智。
他艰难地睁开眼。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些许微弱的磷光,勾勒出如山峦般起伏的轮廓。
是垃圾山。
一座由佛陀的白骨和报废神兵的金属残骸混合堆积而成的,无边无际的垃圾山。
涅盘废品站。
多么讽刺的名字。
云逍想笑,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血。
他检查了一下自身。
完了,芭比q了。
经脉寸断,神魂黯淡,连动一下手指都像在被凌迟。打出那记“逻辑病毒”的代价,远超想象。
他环顾四周。
不远处,玄奘巨大的魔躯半跪在地,那件曾威风八面的无相因果袈裟已经彻底碎裂,露出布满裂痕的魔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另一边,孙刑者拄着棍子,半边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显然反震之力让他伤得不轻。
诛八界……嗯,还能看见胸口微弱的起伏,像一滩被拍扁的烂肉,暂时死不了。
杀生最惨。
她静静地躺在血泊里,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消失了,断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锋利的法则切割过。她没有昏迷,只是睁着眼,空洞地望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死寂。
云逍心里一沉。
身体的伤还能养,心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还有金大强。
那颗英勇的电子头颅滚落在不远处,独眼中的红光忽明忽灭,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头。
“桀桀桀……”
阴恻恻的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就在耳边。
不是幻觉。
云逍的头皮瞬间炸开。
他猛地抬头,循着声音看向垃圾山的深处。
黑暗中,那双惨绿色的眼睛,更亮了。
那眼睛长在一块无法名状的蠕动肉块上,充满了无尽岁月的怨毒与饥饿。
“多少年了……”
“终于有热腾腾的新鲜小点心,主动掉进我的碗里了……”
声音落下。
众人脚下的垃圾山突然活了过来。
哗啦啦!
无数长满灰绿色尸斑的白骨手臂,从废墟中猛地钻出,如同苏醒的毒蛇,缠向离得最近的玄奘。
“师傅,小心!”云逍嘶声力竭地吼道。
玄奘眼皮一抬,重伤之下依旧凶威不减,反手一巴掌拍了过去。
砰!
几条白骨手臂应声而碎。
但更多的手臂前赴后继地涌来,它们的目标不是攻击,而是缠绕,拖延。
就在此时,一道幽绿色的光束,毫无征兆地从黑暗深处射出。
那不是法术,不是能量。
是一种纯粹的,腐烂的佛光。
一种“尸变”的佛光。
“不好!”玄奘脸色剧变。
他想躲,但身体被白骨手臂死死缠住,慢了半拍。
滋啦——
就像滚油泼上了积雪,那道尸变佛光精准地打在玄奘破碎的袈裟上。
顷刻间,一个脸盆大的破洞被腐蚀出来,裸露出下方暗金色的魔躯。
下一秒。
一条枯树般的手臂,漆黑如墨,指甲尖利如刀,猛地从黑暗中探出,穿过那个破洞,快如闪电。
噗!
玄奘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
那只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这位刚刚还在硬撼神明,威风凛凛的魔佛,此刻像是被扼住脖颈的鸡仔,巨大的身躯被那只看似纤细的手臂单手提起,双脚离地。
团队的防御核心,瞬间瘫痪。
“师傅!”孙刑者目眦欲裂。
他强忍着神魂撕裂的剧痛,怒吼一声,万丈妖躯再次拔高,手中的无定业火棍燃起熊熊的漆黑业火,朝着那只手臂的主人狠狠砸去!
毁天灭地的一棍。
然而,那黑暗中的怪物似乎早有预料。
另一只同样枯瘦的手臂,从黑暗中甩了出来。
它手里,提着一盏灯。
一盏破败不堪,灯罩都碎了半边的青铜古灯。
灯芯里,没有火焰。
只有一豆绿豆大小,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惨绿色光晕。
幽冥阴火。
“猴子,别看那灯!”云逍看清那东西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晚了。
那盏“旧世青灯”轻轻一晃。
灯芯上的绿光,如同被微风吹拂的烛火,飘了出来。
没有惊人的威势,没有恐怖的高温。
它只是轻飘飘地,迎上了孙刑者那足以焚烧法则的齐天真火。
然后,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齐天真火,灭了。
就像一盆水泼进了火堆,那暴烈的黑色火焰在接触到绿光的一瞬间,连一丝挣扎都没有,便彻底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绿光却去势不减,如同一片轻柔的纱,笼罩了孙刑者。
孙刑者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暴怒,被一层惊愕与不解所取代。
紧接着,一层惨绿色的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全身。
从脚趾到头发丝,无一幸免。
上一秒还是毁天妖圣,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栩栩如生的惨绿色冰雕。
连他眼中那不屈的怒火,都被凝固在了那一瞬间。
魂魄,都被冻结了。
团队的核心攻击手,秒杀。
“呵……呵呵……”
黑暗中,那东西似乎在笑。
它提着动弹不得的玄奘,另一只手把玩着那盏旧世青灯,缓缓从垃圾山后走了出来。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尊……佛。
一尊由无数残缺的佛陀肢体,用粗暴的金属钉与某种黑色的筋膜,强行缝合在一起的超级尸怪。
它有的地方是金身,有的地方是腐肉,三头六臂,但每个头颅都神情各异,有慈悲,有愤怒,有怨毒。
它的胸口,没有心脏,而是一块巨大的,包裹着无数扭曲面孔的暗金色琥珀。
那块琥珀,就是将所有残骸粘合在一起的“胶水”。
“燃灯……古佛……”玄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的魔气正在被那只手疯狂吸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是很多很多个,失败的燃灯古佛哦。”
尸怪其中一颗头颅,咧开嘴笑了。
“桀桀,被灵山淘汰,扔进这个化粪池发酵了不知道多少万年……味道,好极了。”
“下一个,是你。”
它另一颗怨毒的头颅,转向了云逍。
云逍只觉得浑身一冷。
他想动,但身体像灌了铅。
诛八界在不远处哼唧了两声,似乎想爬起来,但只是徒劳地刨了刨身下的垃圾,又不动了。
全完了。
这怪物完美克制了他们所有人。
玄奘的防御被尸变佛光击穿。
孙刑者的业火被幽冥阴火熄灭。
而他自己和诛八界,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
绝望,如同一块厚重的铁幕,沉沉压下。
就在此时。
“滋……滋滋……”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响起。
是金大强的头颅。
它那只独眼中,红光疯狂闪烁,破锣般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旧纪元复合型生物兵器……”
“战术……数据库……匹配……失败……”
“重启……底层……逻辑……备份……”
“分析……完毕……致命弱点……已锁定……”
尸怪似乎对这个会说话的铁疙瘩很感兴趣,一颗头颅好奇地歪了歪。
“目标……胸口……‘因果琥珀’……乃其存在之基……”
“理论上……可破坏……但……当前……无可调用……攻击单元……”
“计算……成功率……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金大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独眼中的红光也暗了下去。
能量耗尽。
尸怪的一颗头颅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它举起玄奘,张开了布满尸斑的大嘴,准备享用这顿美味的大餐。
云逍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铁疙瘩。”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响起。
云逍猛地睁眼。
是杀生。
她不知何时,拖着两条断腿留下的长长血痕,一点点,一点点,爬到了金大强的头颅旁边。
她的眼神,不再是死寂,而是一种燃烧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把你的核心火控数据,连同瞄准程序……”
杀生伸出手,抓住金大强头颅上断裂的一根电缆,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自己光洁的后颈。
“全部,导进我的脑子里!”
“……”
金大强的独眼似乎闪了一下,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少废话。”
杀生面无表情,眼神却疯狂得吓人。
“干。”
噗嗤。
电缆粗暴地插入了她的后颈。
“呃啊——!”
杀生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嘶吼,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额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大脑里炸开。
她的身体在排斥这股外来的,冰冷的数据流。
她的生命在飞速流逝。
“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神经系统……即将……崩溃……”
“大脑……活动……过载……百分之一千二百……”
金大强那破锣嗓子又响了起来,充满了惊恐。
“闭嘴。”杀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一秒。
她猛地抬起头。
她那双美丽的凤眸,已经彻底变了样。
瞳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宇宙的冰蓝色。
无数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几何符号与数据流,在她的眼底飞速闪烁、重组、运算。
这一刻,她不再是杀生。
她是一台以血肉之躯为载体,以金大强的核心算法为驱动的,最精密的杀戮终端。
她眼中的世界,不再有物质,不再有颜色。
只有轨迹,只有数据,只有概率。
那尸怪身上延伸出的千万条白骨藤蔓,每一条的攻击轨迹、速度、角度,都在她眼中化为了一道道清晰的函数曲线。
然后,她找到了。
在万千条必死的攻击轨迹中,那唯一的一条,转瞬即逝的,逻辑上的盲区。
尸怪似乎也感觉到了威胁,所有头颅都转向了她,发出了暴怒的尖啸。
无数白骨藤蔓铺天盖地而来,要将这个渺小的虫子撕成碎片。
杀生动了。
她双手猛地在地上一撑。
整个人,如同一片无视了重力的黑色折纸,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姿态,弹射了出去。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直角折线,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波藤蔓攒刺。
紧接着,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锐角转折,贴着第二波藤蔓的缝隙穿过。
她的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幽灵,都精准地踩在死亡的边缘。
她冲破了尸怪的死亡防线。
她贴在了尸怪的胸口。
面对那块闪烁着无数怨魂的因果琥珀,她没有使用任何法术,也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
她张开了嘴。
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以最原始,最纯粹,最野蛮的方式,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废品站回荡。
就像一块放了千万年的古老玻璃,被铁锤砸碎。
那块坚不可摧的因果琥珀,被咬碎了。
“嗷——!!!!!”
尸怪所有的头颅同时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无尽的痛苦。
它身上缝合的筋膜瞬间断裂。
金色的佛骨,腐烂的血肉,生锈的甲片……
构成它身体的一切,都失去了粘合。
轰然一声。
如同积木搭建的高塔,彻底坍塌,散落成一地真正的垃圾。
玄奘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在地上,他顾不上擦去嘴角的魔血,第一时间冲到杀生身边。
杀生已经昏了过去,脸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流血,后颈的电缆也已烧焦。
玄奘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这位一向冷酷的魔佛,看着怀中这个遍体鳞伤的徒弟,眼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丝水光,声音沙哑。
“好徒儿。”
孙刑者身上的绿冰寸寸碎裂,他恢复了自由,但看着这一幕,也只是沉默地杵着棍子,说不出话来。
尸怪死了。
但它的死,似乎成为了一个导火索。
整个涅盘废品站,开始剧烈地摇晃、崩塌。
头顶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一股莫名的悸动,传遍了诸天万界。
这一刻,所有正在御剑飞行的修仙者,都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飞剑突然不听使唤了,要么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要么干脆一头栽了下去。
所有正在炼丹的方士,都绝望地看到,自己的炼丹炉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轰然炸裂,仿佛违背了某种天地至理。
天道,变异了。
云逍躺在地上,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切的“物理规律”,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的……玩脱了……”
他种下的“唯物主义逻辑病毒”,借着归墟之主被感染暴怒的契机,彻底爆发了。
这个修仙宇宙的底层操作系统,正在被强制重装。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彻底裂开,众人随着无数的垃圾,向着更深的深渊坠落。
在混乱中,云逍看到,尸怪崩解后散落的骸骨之下,竟然露出了一样东西。
一扇门。
一扇锈迹斑斑,厚重无比的青铜大门。
门上,没有佛印,没有道纹。
而是用一层早已剥落的红漆,刷着三个他无比熟悉的方块字。
——人防工程。
云逍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残存的意识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破音的嘶吼:
“卧槽!这不是我老家的汉字吗?!”
“这灵山的化粪池底下,怎么会有一扇地球的防空洞大门?!”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那扇尘封了无尽岁月的大门,内部传来齿轮卡动的沉重闷响。
缓缓地,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股刺鼻的,劣质柴油机尾气混杂着生锈枪械特有的火药金属味,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云逍死死盯着门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水泥走廊。
他知道。
真正的降维打击。
那个属于他的纪元,以一种最不可思议的方式,拉开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