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正式开始。
偌大的赛场之上,近乎万人的观众席在这一刻竟诡异地沉寂了下来,唯有零星几声急促的喘息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的目光,如百川归海般齐齐汇聚到了球场一端........那个正手持网球,即将发球的德国U-17国中生代表队主将,五十岚真司身上。
他站在底线之后,身形如同一柄出鞘的妖刀,微微前倾,网球在他掌心与地面之间有节奏地弹跳着。
单调的拍打声,在这片死寂的球场上竟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平等院凤凰站在对面的接发位置,那双始终桀骜不驯的眼眸,此刻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眯起,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能够体会,当他面对一个即将向自己发出发球的五十岚真司时,胸腔里那颗心脏,究竟是以怎样一种近乎爆裂的频率在疯狂跳动。
那不是恐惧.......他平等院凤凰纵横赛场十余载,从未懂得二字如何书写。
可那是一种.......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忌惮,如同夜行之人无端感到背后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汗毛倒竖,脊背发凉。
平等院凤凰.......
忽然,对面传来一道平淡得近乎残忍的声音。五十岚真司没有抬头,目光低垂,落在掌心那颗橙黄色的网球上,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这场比赛的分量,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瞳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平等院凤凰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住了咽喉。
如果你输了......会面对什么样的后果,需要我.......提醒你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等院凤凰的眼皮猛地一跳。
输了。
这两个字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瞬间盘踞在他的识海深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太明白了!
他是霓虹U-17代表队的主将,是身后那群少年赖以信赖的绝对支柱。如果他在这里......
在这四强赛的门槛之前,输给了眼前这个国中生......
那么,他亲手带领的这支队伍,就将止步于此。
四强,便是他们这一届所能触及的最高峰。
那些挥汗如雨的日夜,那些咬牙坚持的训练,那些在更衣室里彼此拍着肩膀喊出的口号......都将化为泡影,成为赛场上最廉价的注脚。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五十岚真司望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嘴角微微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惋惜的弧度。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拍打着掌心的网球,语气愈发淡漠:
所以......这就是你对待这场比赛的态度?这就是你霓虹代表队主将的......觉悟?
别太......
平等院凤凰猛然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句话来:
......自以为是了!
砰——!
同一瞬,五十岚真司动了。
他手中的网球被高高抛起,那道橙黄色的身影在逆光中划出一道并不如何耀眼的弧线,却让平等院凤凰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下一刻,挥拍之声撕裂空气!
一道几乎肉眼难以捕捉的球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低沉的呼啸,蛮横地,不讲道理地......砸在了平等院凤凰的身侧!
砰——!
球落地弹起的高度甚至不足半尺,便一头撞在了边网上,径直飞出了球场之外。
快。
太快了。
快到平等院凤凰甚至只来得及将身体重心微微偏移了半寸,手中的球拍连挥动的机会都没有,那记发球便已宣告终结。
他输了这一分。
不是因为对手太强......当然,对手确实强得离谱......而是因为,在刚才那致命的零点几秒里,他的思绪......飘走了。
德国U-17代表队,五十岚真司得分!裁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平稳,比数......十五比零!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然而,球场中央的五十岚真司脸上,却看不到半分得势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将球拍随意地搭在肩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对面那道微微发僵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他当然知道这一分是怎么来的。
一记平击发球,没有旋转,没有变化,甚至连速度都远未达到他的极限......就这样,便轻松拿下了一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霓虹代表队的主将,在刚刚那短短数秒之间,内心深处竟然真的在盘算着......霓虹代表队的胜负。
可笑吗?
并不可笑。
身为一军之首,在大赛当中权衡利弊,思考队伍的命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任何一个负责任的主将,都不可能对身后那群少年的未来视若无睹。
可是......
五十岚真司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可如果你真的站在了这片球场上,真的将自己视为一名战士,真的将对面的我视为你必须跨越的敌人......
那么,在击球与击球之间,在发球与接发之间,你就绝不该有半分余力去思考那些的东西!
平等院凤凰......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什么时候,竟然愚蠢到......在我的球拍下,分了心?!
裁判宣告比分的声音落下许久,平等院凤凰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像是从某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几乎要将整个肺叶都撑爆。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声脆响,在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试图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将那些纷乱如麻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将全部的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眼前这颗网球,这场比赛上来。
然而......
就在手掌触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摸到了。
一片湿滑。
平等院凤凰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缓缓低下头,借着球场上方炽烈的灯光,看向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分明沾着一层细密的,温热的......汗水。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识海深处炸开!
不对!
这不对!
他是什么人?他是平等院凤凰!霓虹U-17代表队的绝对王牌!他对自己的体能,有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别说刚才那种强度的发球对峙,就算是连续三十分钟的高强度对练,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刚刚活动开筋骨,让身体微微发热的程度罢了!
流汗?
他平等院凤凰,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流汗?!
可掌心那片湿滑的触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他猛然抬头,望向对面那个正低头调整球拍的身影,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一件事......
他以为自己不怕五十岚真司。他甚至主动向对方发起了挑战,在球场上寸步不让,以攻对攻,以暴制暴。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问心无愧,做到了一个战士该有的全部姿态。
可是......
在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内心最深处,在那层桀骜与凶狠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恐惧。
对五十岚真司的恐惧。
对这个男人实力的忌惮。
那种恐惧太深了,深到连他本人都被蒙蔽了过去。可身体不会说谎。
那些细密渗出的汗珠,那不受控制的心跳,那零点几秒的失神......所有的一切,都在替他说出那个他绝不肯承认的事实......
他害怕了。
他平等院凤凰,在面对五十岚真司的时候,从心底里......害怕了。
而这份恐惧,已经不受控制地,从他的灵魂深处,爬了出来,缠上了他的四肢百骸,倒映在了他额角的每一滴汗水之中。
...........
“砰——!”
底线处,五十岚真司再度抬臂抛球,球拍破空横扫而出。橙黄网球化作一道冷冽的黑色流线,横穿整片球场,重重砸落在发球区内。
“德国U-17代表队,五十岚真司得分!比分30-0!”
裁判洪亮的宣告声未落,第二记发球已然出手。没有花哨的蓄力动作,抛球、挥拍一气呵成,球影再度撕裂空气,精准钉死对角死角。
“德国U-17代表队,五十岚真司得分!比分40-0!”
第三球接踵而至,依旧是干脆利落的平击,落点刁钻,平等院凤凰脚步迟滞,连勉强伸拍拦截都做不到。
“德国U-17代表队,五十岚真司得分!本局终!比分2-0!换发!”
第二局,就这样落下帷幕。
整整四记AcE,拿下自己的发球局。
上一局之中,平等院凤凰尚且倾尽底蕴,接连轰出“西班牙斗牛”,“利比亚大冰雹”这类威震世界U17赛场的发球绝技,每一球都裹挟着狂暴的力量与诡异的轨迹,可尽数被五十岚真司从容截击,反手拿下分数。
彼时众人还以为,这是王牌之间势均力敌的巅峰碰撞。
可眼下这一局,五十岚真司根本没有动用任何独门奥义。
仅仅是最基础的平击发球,搭配简单的对角变线,网球之上的旋转微弱得近乎可以忽略,没有任何眼花缭乱的特效加持。
就是这样朴素的发球,却打得出平等院凤凰毫无还手余地。
二比零。
平等院凤凰僵立在接发区域,双眼圆睁,身躯如同被钉在球场之上,一动不动。
这一幕落入全场观众眼底,不少人悄然摇头,叹息声零零散散地在看台蔓延开来。
看台之上,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不断交织碰撞。
“霓虹U17的主将到底在干什么?一直站在原地发愣?照这个状态打下去,他还想赢下这场四强战吗?”
“没错!五十岚真司这四记发球,球速固然不俗,发球质量也属顶尖,但单凭这样的平击球,绝不至于让平等院凤凰这种世界级选手,连挪动脚步、挥拍接球的机会都没有!”
“我猜......五十岚真司一定动用了某种肉眼无法看穿的特殊手段!”
“我也这么认为!不然以平等院凤凰的实力,绝不可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手连续拿分!”
“你们还在抱有期待?霓虹U17败给德国U17,平等院凤凰输给五十岚真司,这个结局早就注定,难道你们还以为会出现反转?”
失望的感慨,对赛场异象的种种揣测,混杂在一起,化作潮水般的声浪席卷看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球场中央那道沉默不动的身影上。
平等院凤凰的胸腔剧烈起伏,方才那四记发球的画面在脑海反复回放。
他清楚,那些球本身并非无解。真正困住他的,不是网球的速度与落点,而是心底那股不断滋生蔓延的忌惮,如同无形枷锁,死死拖住他的四肢,令他的反应慢上半拍。
他攥紧球拍,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惊怒。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堂堂世界四强的赛场,被几套最基础的发球压制到这般境地。
对面底线,五十岚真司轻轻转了转手中球拍,平静望向对面,等待着换发回合开启。
..........
同一时刻,看台高处的贵宾观赛席上,阿玛迪斯的眉头缓缓拧紧。
他双臂环胸,目光牢牢锁在场中僵立不动的平等院凤凰,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思索。
身旁的皮特侧过头,一脸惊疑不定,压低嗓音开口发问,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诶?阿玛迪斯,你看平等院凤凰这样子,不会是被五十岚真司的精神力给影响到了吧?”
“可是........这也说不通啊!”
“首局还是平等院凤凰自己的发球局,整场对局才短短几分钟而已!”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侵蚀到平等院凤凰这一级别的强者?”
“五十岚真司的精神力到底强悍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
阿玛迪斯轻轻摇头,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球场,语气沉稳,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想。
“并非精神力作祟。”
“倘若五十岚真司彻底开启地狱神道,再催动异次元一同压上,想在短短数分钟之内完成对平等院凤凰的精神侵袭,我自然不会有半点质疑。”
“但你看场上的五十岚真司,他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认真起来,底牌分毫未展。”
“单纯依靠常规状态下的精神威压,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平等院凤凰压制到这种程度。”
皮特闻言,抬手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那到底是什么缘故?总不能说是平等院凤凰单纯自己失误吧?”
“这种级别的失神失误,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这种顶尖强者身上?”
阿玛迪斯微微眯起双眼,眸光锐利如锋,穿透赛场上方耀眼的灯光,落在平等院凤凰的脸上,缓缓吐出话语。
“为什么不可能。”
“我能从他眼底看得清清楚楚,那份属于开赛之初的坚定,早已荡然无存。”
“犹豫,彷徨,不知所措,甚至潜藏着......恐惧。”
“从比赛方才打响的那一刻起,他就亲手给自己套上了枷锁。
这不是五十岚真司强加给他的桎梏,是他在面对五十岚真司之时,心底不自觉滋生、自行戴上的一层无形枷锁。”
皮特闻言一怔,连忙转头再度望向球场中央的霓虹主将,仔细观察他此刻紧绷僵硬的身形,还有那双失去锐气的眼眸,心底一阵震动。
阿玛迪斯的目光又轻轻一转,落在对面淡然伫立的五十岚真司身上,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看台嘈杂的议论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