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三周年纪念日,他订了一家很远的法国餐厅。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穿过一片没什么灯光的郊区,才在一条小路的尽头找到那栋矮楼。外墙刷成深灰色,连招牌都是暗色的,要不是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差点就开过了。
他难得穿了我送的那件深蓝衬衫,把车停稳后侧过身来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小得意的光:“找了很久才订到的,说是这一带最正宗的法餐。”
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踩着石阶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
里面的光线比外面还暗。每张桌子上都点了蜡烛,烛火在深色的墙壁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我们的座位在靠里的角落,皮质卡座有些旧了,坐下去能听见微微的咯吱声。
菜品确实不错,鹅肝入口即化,他喝了半杯红酒后话比平时多,说起我们刚认识的那年夏天,说起我第一次去他公司楼下等他的那个傍晚。烛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那些平时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在昏暗中都变得自然了。
吃到甜品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地板是深色的老木头,踩上去有一点软,鞋跟落下时发出闷闷的声响。走廊尽头左拐,推开一扇同样沉重的木门,里面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但依然是那种暖黄色的暗调,照得墙面和地面都泛着一层旧旧的光泽。
洗手台是大理石的,冰凉,光滑。镜子很大,镶着深色的木框,灯光从镜子的两侧打过来,把人的轮廓照得非常清晰。
我站在镜子前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口红吃得差不多了,头发被低马尾箍了一天,脸颊上还有一点被烛火烤出的微红。鬼使神差地,我想着今天这身裙子还挺好看,不如拍一张。反正这种光线,这种氛围,拍出来应该很有质感。
于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镜子找好角度,微微侧身,让裙摆的弧度和光线配合起来。闪光灯自动亮了,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问我在不在。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挽着他走了。
那天夜里回到家,我脱了鞋窝进沙发里,才想起手机里还有几张在餐厅拍的照片。
打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第一张是甜品,焦糖布丁的表面被勺子敲开一道裂缝。第二张是他在烛光里的侧脸,拍糊了,但氛围很好。第三张是那张洗手间的对镜自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照片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他就站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大概只有半臂的距离。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盯着镜子里的我。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正常的白,而是像很久没见过阳光的那种苍白,甚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都透不出一点血色。五官说不上恐怖,甚至算是斯文的,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路人无意中闯进了别人的镜头。
可他站得太近了。
一个陌生男人,在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女厕所里,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在镜子里直直地看着我。
我把照片放大了。
画面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变得更加清晰。他的衬衫领口折得很整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微笑,更像是一种注视,耐心的、长久的注视,好像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知道我会回头,知道我会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他。
我猛地想起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洗手间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当时特意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从隔间里出来,确认镜子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才举起了手机。
可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他就在我身后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飞快地划过下一张照片,再下一张。一张在走廊里随手拍的,画面深处有一道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更暗的光,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张我对着桌上的蜡烛随手按的快门,画面几乎全黑,只在左下角意外捕捉到一只手的形状,苍白,修长,搭在某张椅子的靠背上。
我一张一张地翻,又翻回了那张洗手间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盯着他看了多久。那些关于闹鬼餐厅、废弃老屋上的改建、某个晚上消失在洗手间里的女客人的传闻,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但每一个念头都被他那个平静的表情挡了回去。他不像是来吓人的。他太安静了,太寻常了,寻常到让人更加害怕——就好像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正常。
最后我删掉了那几张照片。
手指点到“删除”的时候非常果断,连最近删除里的备份都一并清空了。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全部开着,电视也在响,但我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我身边。我翻身的时候他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搂我,掌心是暖的,呼吸是稳的,像一个完全正常的夜晚该有的样子。
可我还是没有睡着。
黑暗中我看着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个戴眼镜的、脸色苍白的男人。想起他站在我身后,在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和我一起看进镜头里的样子。
他不像是偶然出现的。他像是本来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没有看见他。而当我举起手机的那一秒,他终于确定——我能看见他了。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再想起过那件事。
照片删了,日子照过。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光线问题,镜子里的折射或者什么光学现象。他是个挺理性的人,我如果跟他讲,他大概会皱着眉沉默几秒,然后用那种尽量不让我觉得被冒犯的语气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于是我谁都没讲。
事情是从第四天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那天下午我在家整理衣帽间,把换季的衣服从收纳箱里翻出来。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我很久没穿的白色针织衫,我拎起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衣服的褶皱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是那张照片。
不是手机里的照片,是一张真实的、印出来的照片。
我蹲在那里,盯着地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是我在洗手间里的那张对镜自拍,角度一模一样,光线一模一样。他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戴眼镜,脸色苍白,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笑了。
上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上方露出一小截牙齿,唇线弯成一个有弧度的、明确的微笑。那个微笑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因为它不是那种阴森的、狰狞的表情。它是一个正常人的微笑,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心满意足的意味。好像他等了几天,终于等到我看见他了。
我没有尖叫。
我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把那张照片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灰烬落在白色的瓷碗里,变成一些蜷缩的黑色碎片。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那天夜里我频繁地醒来,每一次都在凌晨三点左右。窗帘外面有光,惨白惨白的,像是路灯,又不太像。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我不敢翻过来看。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呼吸又热又闷。
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有人站在床边。
很近。
近到我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人的体温——不对,不是体温。是缺少体温。那里有一块比室温更低的地方,像冬天忘了关的那扇窗,冷气沉沉地压过来。
我不敢睁眼。
我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他的皮肤是暖的,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他就在我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可那个没有温度的地方也在,就站在我这一侧的床边,安静地,耐心地,低垂着眼睛看着蜷缩在被子里、双眼紧闭的我。
第二天一早,厨房的台面上多了一只碗。
瓷白色,边缘有一圈洗不掉的灰渍。是我昨晚烧照片用的那只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烧完之后把它放在水槽里,用冷水冲了很久。
可它现在干干净净地摆在灶台正中央,旁边放着一副刀叉。
刀叉摆得很整齐,像是等人坐下来吃饭。
那之后我搬去了他家。
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煮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怎么突然这么黏人”。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行李箱推进卧室,顺手套了一件他的卫衣。
袖子很长,遮住手背的时候我觉得安全了一点。
第一晚相安无事。他躺在身边呼吸沉沉,房间里的温度刚刚好,没有那种不正常的凉意。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也许那天衣帽间里的照片只是某个我没删干净的备份被无意中打印了出来,也许是那家餐厅的氛围太暗让我产生了错觉。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水面那样,猛地睁开了眼睛。房间里很黑,窗帘只拉了一层薄纱,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灰白的光。
他不在身边。
被子掀开着,床单上还有他身体留下的凹陷,但人是空的。我伸手摸了摸他该在的位置,指尖碰到的是微凉的床单。
我听见厨房里有声音。
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像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当当,不急不慢。
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一些,那个切东西的声音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从厨房走向卧室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很均匀。走廊很长,脚步声走了大约七八秒才来到卧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我看不清脸,但那个高度、那个身形,是他。我松了一口气,问他怎么半夜起来切东西。
他没有回答。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斜着落在他身上。我渐渐看清楚了一些——他穿着睡裤,上身赤裸,手里握着一把刀。就是厨房里那把最长的不锈钢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你拿刀干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他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看我,是看向我身侧的位置——那一侧床边。那一块温度低一些的地方。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对什么人说不。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方向很久,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放下。最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厨房里传来刀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开了几秒又关上。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约五分钟,他又回来了。这一次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走到床边的时候整个人摔进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我。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叫他,他不应。
我伸手推他的肩膀,他没有反应。
他在梦游。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走向卧室门口的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门开着。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昨晚有没有起来过,他端着咖啡杯愣了一下,说没有啊,睡得很沉。我看着他握着马克杯的手指,骨节分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洗过东西的痕迹。我走到厨房看了一眼,那把不锈钢长刀不在了。
我在水槽下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
刀刃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血迹,没有指纹,干干净净。但它被裹在几张厨房纸巾里,沉在垃圾桶的最底下,像是被人很刻意地藏了起来。
我蹲在垃圾桶前,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相册。
最近删除是空的。我翻了很久以前的照片,翻到了去年秋天,前年冬天,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我们一起买的第一只花瓶。我翻完了所有的照片,没有翻到任何不对劲的东西。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一则新的推送。
来自一个我从来没有下载过的修图软件。推送的文字只有一行:
“您有一张新照片待处理。”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
软件界面是纯黑色的,正中央是一张照片。背景很暗,暗到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但画面正中间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反射出一个狭长的空间,像一条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深处站着一个男人。
戴着细框眼镜,穿着深色衣服,皮肤苍白。他这一次没有看我。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在等什么人。
他的脚边放着一只行李箱。
粉色的。我的。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那只行李箱的颜色、款式、轮子上那块被托运时磕掉的磨损——那只行李箱明明放在他家的卧室里,就在衣柜旁边,我搬来的时候亲手放好的。
可照片里的它在那个男人脚边。
在那个苍白、安静、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脚边。
好像在说,你不是搬走了。
你是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东西。
而他已经开始跟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