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娘娘，”弘历突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在看什么？”
甄嬛回过神来：“没什么。嫔妾在看前面的路。”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前方，又收回来：“你是在看皇阿玛和八叔？”
甄嬛：“……嫔妾只是随便看看。”
弘历微微一笑。那个笑容，甄嬛上辈子见过无数次——沉稳、克制、恰到好处。但仔细看，那笑容和八爷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莞娘娘，”弘历说，“你不必担心。皇阿玛虽然喜欢八叔，但从不耽误正事。该上朝上朝，该批折子批折子。只是空闲的时候，会跟八叔待在一起。”
甄嬛：【你是在替你皇阿玛解释吗？你十四岁，替你四十多岁的皇阿玛解释“朕虽然喜欢八弟但没有耽误正事”？？？】
“嫔妾没有担心，”甄嬛说，“嫔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甄嬛斟酌着用词，“皇上和八爷的感情，确实很好。”
弘历点了点头：“是啊。皇阿玛常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八叔在身边。”
甄嬛沉默了。
【“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八叔在身边。”上辈子你说过类似的话——你说“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遇见了纯元”。这辈子你把纯元换成了八爷。不对，纯元本来就是因为像八爷才被喜欢的，所以从一开始，你最喜欢的就是八爷。】
她不想再想下去了。
队伍继续前行。圆明园的大门已经远远可见，青砖绿瓦在阳光下闪着光。甄嬛看着那座熟悉的园林，心里五味杂陈。
【上辈子在圆明园，我跳了惊鸿舞。这辈子在圆明园，我会做什么？演八爷小时候骑马？还是站在旁边看别人演八爷？】
“莞娘娘，”弘昼又凑过来了，“到了圆明园，你教我下棋吧！我想学八叔的棋路！”
甄嬛：“……你不会找八爷教你吗？”
“八叔太忙了，”弘昼理所当然地说，“他得陪皇阿玛。我找你学，学完了再去跟八叔下，这样八叔就能少教我一点，多陪皇阿玛一点。”
甄嬛：【你学棋是为了让你八叔省力，好让他多陪你皇阿玛。你这个孝心，怎么不用在皇上身上？？？】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说：“好。嫔妾教你。”
【反正教也是白教。你学的是八爷的棋路，我教的是上辈子皇上教我的棋路——而皇上的棋路是跟八爷学的。转了一圈，还是八爷的棋路。】
队伍驶入圆明园大门。
甄嬛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圆明园。避暑胜地。上辈子我在这里斗倒了华妃。这辈子我在这里——当八爷的左半边拼图。】
【真好。】
甄嬛是个闲不住的人。即便受到了这么多次打击，她还是想把世界“拉回正轨”。
她回忆着上辈子的经历，觉得安陵容好歹是个宫斗能手，可以从安陵容入手。
甄嬛找到了安陵容——这辈子，安陵容在圆明园的住处居然是和夏冬春、富察贵人一起的。
“安答应，你想不想得宠？皇上荒废后宫，只有沈贵人被召幸了几次，身为答应，内务府拜高踩低，想必日子很不好过吧？”甄嬛开门见山，这一辈子她和安陵容没那么熟，所以称呼从“安妹妹”“陵容”换成了“安答应”。
“啊？不会啊，内务府虽然克扣，但我有夏常在啊，她很好说话的，说她几句好话，她是要什么给什么的。”安陵容望了望那边正在吃泡椒鸡爪的夏冬春。
【可恶，夏冬春还活着，真是不少变数啊！】
“咳咳，”甄嬛清了清嗓子，“但是如果得宠的话，你就可以近距离观察皇上和八爷了，你觉得…”
安陵容眼睛一亮。
【可恶，就连安陵容也是听见“八爷”态度就不一样，最有魅力的人是我，是我啊！！】甄嬛内心在咆哮。
但甄嬛脸上还是保持着和善，她赶紧说出了上辈子的计策，那个表面上让安陵容得宠，实际上让安陵容在胤禛心目中是个歌姬的计策——歌姬，那可是“下九流”啊。
“过几天，皇上和八爷在湖上划船泛舟的时候，你就带着人，或者干脆自己去也行。你划着船路过，用你那最好听的嗓子唱几首曲子。我可是观察皇上许久了，我敢保证皇上喜欢。”
安陵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来：“莞贵人，你说得倒是轻巧。湖上泛舟，皇上和八爷在一起，我一个小答应划着船过去唱歌——这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献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水鬼呢。”
甄嬛差点笑出声来，但忍住了：“安答应多虑了。你声音清越，身姿窈窕，远远地划过来，歌声飘在湖面上，那意境正好。皇上和八爷正赏景，听见歌声，自然觉得雅致。”
安陵容低头想了想，似乎在权衡什么。甄嬛趁热打铁：“再说了，内务府虽然如今不克扣你，但那是看在夏常在的面子上。夏常在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吗？还是自己得宠来得实在。”
“可是……”安陵容犹豫了一下，“皇上和八爷划船的时候，旁边不是有好多侍卫宫女跟着吗？我划船过去，他们会不会把我拦下来？”
甄嬛早有准备：“这你不用担心。到时候我在岸上，假装要赏荷，让我的宫女们分散开来，把那些侍卫的注意力引开。你瞅准空子划过去，等歌声响起来，谁还拦你？”
安陵容又想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好吧。我试试。”
甄嬛心中大喜：【成了！上辈子这招管用，这辈子照样管用！等安陵容在皇上面前唱了歌，皇上虽然一时新鲜，但心里会觉得她只是个歌姬——歌姬，下九流，登不上大雅之堂！到时候我再在皇上面前夸她几句，反而显得她“只配唱歌”，而我“知书达理”！】
她越想越得意，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那莞贵人觉得，”安陵容又问，“我唱什么曲子好？”
“唱你最拿手的就好。”甄嬛随口说，“记得要唱得婉转动听，越动人越好。”
安陵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甄嬛心满意足地走了。走出安陵容的院子，她看见夏冬春正蹲在门口啃鸡爪，啃得满嘴是油。
“莞贵人！”夏冬春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抹了抹嘴，“你跟安答应说什么呢？说了那么久。”
“没什么，”甄嬛微笑，“随便聊聊。”
“哦，”夏冬春啃了一口鸡爪，“那你聊吧。我接着吃。”
甄嬛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冷哼一声：【吃吧吃吧。等你被华妃赏一丈红的时候，就没有鸡爪啃了。】
几天后的傍晚，圆明园的湖面波光粼粼，夕阳把水面染成一片金色。甄嬛站在岸边，远远看见一艘画舫从湖心慢慢划过来——胤禛和胤禩坐在画舫上，旁边站着苏培盛和几个随侍。胤禛正给胤禩指远处的山，说着什么，胤禩微微点头，面带微笑。
甄嬛看准时机，对流朱使了个眼色。流朱立刻带着几个宫女散开，假装在岸边采莲蓬，把侍卫们的注意力引开了。
然后，湖面上出现了一艘小船。
安陵容坐在船头，一袭淡绿色的衣裙，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远远地划了过来。她的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婉转，像黄鹂出谷——
甄嬛嘴角微微上扬：【来了。安陵容的歌声，配上这湖光山色，皇上肯定要——】
“八弟，”画舫上，胤禛忽然开口，“你听，这唱的是不是《采莲曲》？”
胤禩侧耳听了一会儿：“是《采莲曲》，不过调子改了一些。”
“改得好听吗？”
“还行。”
“那朕让她再唱一遍？”
甄嬛的笑容僵住了。
【“让她再唱一遍”？皇上，您是听歌还是听曲调鉴定？？？您不应该被安陵容的歌声打动，然后说“谁在唱歌？叫她过来让朕看看”吗？？？】
安陵容的歌声继续飘过来，婉转悠扬，在湖面上回荡。画舫上的胤禛认真地听着，还时不时点头：“这调子改得确实不错。八弟，你觉得要是换你来唱，能唱成这样吗？”
胤禩无奈道：“皇兄，臣弟不会唱歌。”
“朕知道你不会唱，”胤禛理所当然地说，“朕就是问问，你觉得她唱得怎么样。”
“很好。”
“那就让她再唱一遍。”
甄嬛：“…………”
【“换你来唱”？皇上，您听安陵容唱歌，心里想的是“八弟唱会不会更好听”？安陵容的嗓子在您耳朵里，就是个——“八弟唱歌参考系”？？？】
安陵容唱完一遍，见画舫上没有动静，又唱了一遍。这次唱得更婉转、更动人，余音袅袅，在湖面上飘了好久。
画舫上终于有了动静。苏培盛走到船头，对着安陵容的方向喊：“安答应——皇上有赏！”
安陵容连忙停船，站起来行礼。
苏培盛继续喊：“皇上说，安答应的歌声甚好，皇上和八爷都喜欢。特赐——金镶玉镯一对！”
安陵容又行了一礼：“谢皇上恩典！谢八爷！”
甄嬛：“……她谢八爷干什么？是皇上赏的！”
苏培盛补了一句：“皇上说了，以后安答应多练练《采莲曲》，八爷喜欢。”
甄嬛彻底石化了。
【“以后多练练《采莲曲》，八爷喜欢”。皇上，您让安陵容练歌，是为了让八爷喜欢——那安陵容到底是您的妃子，还是八爷的点唱机？？？】
安陵容的小船划走了，带着那对金镶玉镯。甄嬛站在岸边，看着画舫上的胤禛又凑过去给胤禩指远处的山，仿佛刚才的歌声只是湖面上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流朱悄悄走过来：“小主，安答应的计策……成了？”
“成了，”甄嬛面无表情，“而且成得比我预期的还好。”
“那您怎么不高兴？”
“因为，”甄嬛转过身，“她得的宠，是‘八爷点唱机’的宠。不是‘皇上妃子’的宠。”
流朱似懂非懂地点头。
甄嬛看了一眼远处安陵容的小船，又看了一眼画舫上那两个人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安陵容得宠了。但不是因为我设想的那个原因。她是靠“唱八爷喜欢的歌”得宠的。而我呢？我是靠“长得像八爷”得宠的。】
【我们姐妹俩，一个是八爷的点唱机，一个是八爷的画像。】
【真是一对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