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浣碧端着安神汤进来，“温太医说您肝郁气滞，让您少生气。”
“我没生气。”
“那您喝汤。”
甄嬛接过碗，喝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温实初开的安神汤，一向是这个味道——苦得要命，但确实管用。上辈子她喝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因为皇上。这辈子，她喝安神汤还是因为皇上——但原因从“皇上不爱我”变成了“皇上太爱八爷了”。
她把碗放下，看向浣碧。
“浣碧，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主请问。”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喜欢另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浣碧想了想：“那我会放弃吧。强扭的瓜不甜。”
“那如果你喜欢的那个人，喜欢的是……一个不可能的人呢？”
浣碧更认真地想了想：“那我会觉得他可怜。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多累啊。”
甄嬛沉默了很久。【浣碧说得对。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多累啊。皇上喜欢八爷，八爷是皇上的弟弟，是男人，是亲王——这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但皇上不在乎。他把这份喜欢变成了一种收藏。收藏八爷的画、八爷的字、八爷的牙、八爷救过的孩子、八爷种过的树、长得像八爷的人。】
【而我，就是其中一件藏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色渐暗，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想起今天在广场上，弘历那张沉稳的脸，还有他说“不过八叔更好看”时的表情。
【弘历，你也逃不掉。你是八爷养大的，你学的都是八爷的做派，你回宫是为了让八爷“随时能看见”。你也是八爷周边。我们都是。】
她回过头，看着浣碧。
“浣碧，明天早上，我们还是去养心殿。”
“小主不是不想去吗？”
“想不想不重要，”甄嬛说，“重要的是——八爷在不在。”
浣碧点点头，端走了空碗。甄嬛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重生前，我以为我能改变一切。重生后，我发现一切都不需要我改变——因为这个世界的剧本，早就写好了，主角不是我，是八爷。我只是一个配角，一个长得像主角的配角。连台词都是别人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天下女子的——”，皇上连让我背完都不让。】
她苦笑了一下，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还有——不知道哪个宫里传出的笑声，隐隐约约，像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也许是在说八爷。
在甄嬛的不满中，时间过得很快，夏天到了。
【上辈子这个夏天，我是盛宠的莞贵人，这辈子这个夏天…我也是盛宠的莞贵人，但原因…上辈子是我像纯元，这辈子是！】甄嬛咬牙切齿。
【上辈子皇上子嗣稀薄，我觉得是他身体有问题，毕竟他长得胖，又显老，又是吃丹药又是好色，不虚才怪！这辈子皇上子嗣稀薄的原因就不一样了…毕竟，这一辈子的皇上看着比上辈子像是年轻了十几岁！至于这原因嘛…】
甄嬛回忆着某天她看到胤禛正在让华妃给他保养皮肤的场面…
【他说“长得不好看，八弟会不喜欢朕的”？？？？上辈子你对我都没这么上心过！】
身为Npd，甄嬛最常出现的情绪“嫉妒”再次出现了——不过她可不敢说出去。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胤禛和华妃的背影，手里的团扇捏得吱呀作响。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正穿着浅绿色的衣裳在御花园里荡秋千，等着皇上“偶遇”我。这辈子这个时候，我站在廊下看皇上让华妃给他敷脸——就因为他怕八爷嫌他老。】
没错。几天前，甄嬛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华妃端着一碗她自己调制的珍珠粉面膜，小心翼翼地涂在胤禛脸上。胤禛闭着眼睛，表情严肃得像在上朝。华妃一边涂一边说：“皇上，这珍珠粉是臣妾特地让人从南海带回来的，敷一个月，保管您的脸比八爷还白。”
胤禛睁开眼：“比八弟还白？朕不要比八弟白，朕要跟八弟一样白。你照着八弟的肤色调。”
华妃的笑容僵了一瞬：“……臣妾尽量。”
甄嬛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的茶盘差点没端稳。
【“照着八弟的肤色调”。皇上，您是在敷面膜还是在调色？您要不要直接拿八爷的脸当色卡？】
她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辈子，我的手是用来弹琴、写字、下棋的。这辈子，我的手是用来端茶、扇风、给皇上和八爷当观众鼓掌的。】
【上辈子，我的脸是用来让皇上想起纯元的。这辈子，我的脸是用来让皇上想起八爷小时候的。】
【进步了吗？好像是退步了。】
“小主，”流朱从远处跑过来，“皇上说，明天就要启程去圆明园了。让各宫准备准备。”
甄嬛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流朱补充道，“皇上说，让八爷也一起去。已经派人去廉亲王府传话了。”
甄嬛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八爷也去？”
“对。皇上说，‘圆明园山水好，适合八弟散心’。”
甄嬛沉默了片刻。“那八福晋呢？也去吗？”
“听说八福晋不去，说府上有事要打理。但八爷会去。”
甄嬛重新摇起团扇，目光落在远处的荷花池上。
【八爷去，八福晋不去。那皇上就是想在圆明园跟八爷过二人世界——不对，不是二人世界，还有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太监宫女一大群人。但在皇上眼里，那些都是背景板，真正的核心是八爷。】
【那我呢？我是背景板里的——最像八爷的那一块。】
“流朱，”她说，“回去收拾东西吧。把温太医开的安神药多带几副。”
“小主，您还喝着那个药呢？”
“喝，”甄嬛转身往碎玉轩走，“不喝我睡不着。”
【不喝安神药，我怕我半夜起来，会忍不住去把八爷种的那棵桂花树给砍了。】
几天后，胤禛和甄嬛印象中上辈子一样带着众人前往圆明园了，不一样的是，这次胤禛没有坐轿子，他骑着一匹马走在队伍前面，旁边是同样骑着马的胤禩。
而甄嬛…她旁边是刚回宫不久，就要去圆明园避暑的弘历和弘昼。
弘历看到甄嬛，打了个招呼：“莞娘娘，你看我和你哪个更像八叔？”
【你像别人还像出自豪感来了？上辈子皇上说我得宠全是因为像纯元，你知道我有多屈辱吗？】
甄嬛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挂上一个得体的笑容：“四阿哥说笑了。嫔妾怎敢与四阿哥相较？”
弘历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敷衍，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莞娘娘谦虚了。我在圆明园时，八叔曾说过，一个人的神韵比容貌更重要。莞娘娘眉眼间的倔强，确实有几分八叔当年的影子。”
甄嬛：【“当年的影子”。你八叔现在也活着呢，怎么不说现在的影子？哦对了，华妃说过——“现在的八爷是完美的，谁也像不了”。所以我像的是“不完美的八爷”。弘历像的也是“不完美的八爷”。我们俩争的是“谁更像不完美的八爷”——这有什么好争的？？？】
“四哥，”弘昼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跟莞娘娘比什么像不像？你俩站一块儿，一个像八叔左边，一个像八叔右边，凑一起就是完整的八叔了。”
弘历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五弟说得有理。”
甄嬛：【“凑一起就是完整的八叔”。我是八爷的左半边，你是八爷的右半边，我俩合体就是八爷本爷——那皇上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俩站在一起，然后对着我们俩说话？哦对了，皇上要的是真人，不是拼图。】
“莞娘娘，”弘昼又开口了，“你会骑马吗？”
“嫔妾不会。”
“那可惜了，”弘昼指了指前面，“你看皇阿玛和八叔，骑得多好。我听说皇阿玛以前骑马不行，后来为了能跟八叔并辔而行，特意练了大半年。现在骑得可好了。”
甄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胤禛和胤禩并排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胤禛侧着头，正在跟胤禩说着什么，胤禩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笑意。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为了能跟八叔并辔而行，特意练了大半年”。上辈子你为了练骑马，是为了御驾亲征。这辈子你练骑马，是为了跟八爷并肩走。】
“那八爷呢？”甄嬛随口问了一句，“八爷骑马一直很好吗？”
“八叔什么都好，”弘昼理所当然地说，“皇阿玛说的。”
甄嬛：【“皇阿玛说的”。你连“八叔什么都好”这个结论，都要加上“皇阿玛说的”这个出处。你对你皇阿玛的话，倒是记得挺清楚。】
队伍继续往前走。弘历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姿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甄嬛注意到，他的坐姿和胤禩几乎一模一样——微微前倾，双手握缰的间距，甚至头微侧的角度。她想起浣碧说过的话——“八爷经常给他送吃的穿的，他连言行举止都在模仿八爷”。
【弘历是八爷养大的。他的坐姿、说话方式、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是从八爷那儿学来的。那他身上还有多少是他自己的？】
“四阿哥，”甄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在圆明园的时候，八爷经常去看你吗？”
弘历点了点头：“八叔每个月都来。带书、带点心、带新奇的玩意儿。有时也考校儿臣的功课。”
“那……皇上呢？皇上经常去吗？”
弘历沉默了一瞬：“皇阿玛政务繁忙。”
甄嬛：【“政务繁忙”。皇上政务繁忙，没空去看你。八爷每个月都去，八爷不忙。所以你是八爷养大的，不是皇上养大的。难怪你进了宫，还是满口“八叔”而不是“皇阿玛”。】
她突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弘历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察言观色、教他如何在宫里活下去。这辈子真相大白：这些事情都是八爷做的。弘历的“贤王”做派，原来是从八爷那儿学来的——不是她自己教的。
【那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我教弘历的那些东西，八爷全都教过了。我只是在八爷的基础上，加了点“如何对付养母”的技巧。弘历学会了，然后用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