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州,梧桐叶由金转褐,在一场夜雨过后,灯塔书店门前的小路铺满了湿漉漉的落叶。柳倩清晨开门时,特意没有清扫那些叶子——沙沙的踩叶声,总让她觉得有种踏实的秋意。
日子在忙碌里前行。“归途”的案子越来越多,从最初的成年人失踪,渐渐扩展到离家出走的青少年、走失的老年人,甚至还有几个被拐卖妇女的求助。柳倩的时间被分割成碎片:上午整理新案卷,下午联系各地志愿者,晚上还要回复求助者的邮件。郝铁负责技术维护和数据分析,林薇则专注于家属心理支持体系的建立。
距离省厅协调会还有三天,柳倩正在书房整理汇报材料,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深圳的陌生号码。
“您好,是‘归途’的柳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带着南方口音,“我是深圳志愿者团队的张明,您上周发来的李文博的案子,我们有些发现。”
柳倩立即放下手中的文件:“请说。”
“我们走访了李文博曾经工作的互联网公司,找到了一位他以前的同事。这位同事说,李文博离职前两个月状态很不好,经常加班到凌晨,有一次在办公室晕倒,被送去医院。后来他回公司收拾东西时,这位同事注意到他手上有一家心理咨询中心的名片。”
柳倩迅速记录:“哪家心理中心?”
“‘心语心理咨询’,在福田区。我们已经去过了,但中心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不过,”张明顿了顿,“我们在中心附近蹲守了两天,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李文博的母亲陈素珍曾经描述,她儿子左手腕上有个胎记,像片小树叶。昨天,我们在中心外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左手腕上就有这样的胎记,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由一个护工推着,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我们跟踪了一段,但他们在一个人流密集的地铁站消失了。”
柳倩的心一沉。轮椅?三年杳无音信,如果儿子真的残疾了,为什么不联系母亲?是自尊心作祟,还是另有隐情?
“有照片吗?”
“很模糊,地铁站光线不好,但我们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我们查了‘心语心理咨询’的背景,发现它并不简单——表面是心理咨询,实际可能涉及一些精神类药物的违规使用,甚至有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嫌疑。深圳警方去年接到过相关投诉,但因为证据不足,没有立案。”
柳倩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李文博真的被困在那样的地方,这三年的失踪就有了合理解释。
“继续调查,但一定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我这边会通过警方渠道核实情况,有消息随时联系。”
挂断电话,柳倩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每个案子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黑暗。但“归途”存在的意义,不正是照亮这些黑暗角落吗?
她将情况告诉郝铁,两人决定在协调会上提出这个案子,争取省厅支持,协调深圳警方介入调查。
周一早晨,省公安厅大楼庄严肃穆。柳倩、郝铁和林薇在会议室坐定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李国栋,还有省厅刑侦总队副队长、失踪人口调查科科长,以及几位柳倩不认识的警官。
“这位是王副厅长,主管刑侦工作。”李国栋介绍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警官。
王副厅长与三人一一握手,目光在柳倩脸上停留片刻:“我看过关于你们的报道,很佩服。民间力量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会议开始,郝铁先汇报“归途”一年来的工作成果:建立失踪者数据库一千三百余条,志愿者团队两百余人,找回失踪者四十三人,协助警方破案五起。数据详实,案例具体,几位警官边听边记录。
柳倩接着发言,她重点讲了“归途”模式的创新之处:民间组织的灵活性、志愿者的热情、跨地区协作网络,以及特别强调的家属心理支持体系。林薇补充了心理支持的具体做法,如何帮助家属走出焦虑、绝望,如何建立理性寻亲策略。
“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王副厅长点头,“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只是为了总结经验,更是要探讨如何将这种模式制度化、规范化。省厅计划建立一个‘成年失踪者协查平台’,整合警方、民政、民间组织和社会力量,形成合力。”
失踪人口调查科科长接着说:“目前的问题在于,成年人失踪立案门槛高,警方资源有限,很多案子就这样被搁置了。但民间组织有热情、有精力,缺的是权威性和信息渠道。如果能够合作,警方提供信息支持和技术指导,民间组织负责具体寻访和家属联络,效率会大大提高。”
“我们愿意合作。”柳倩明确表态,“但希望保持‘归途’的独立性。志愿者参与是因为纯粹的热情,如果变成官方机构的一部分,可能会失去这种动力。”
“这点可以放心。”王副厅长说,“我们的设想是‘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民间运作’,‘归途’作为合作方参与平台建设,但不是下属机构。警方会开放部分非涉密信息,提供培训支持,在必要时协调各地警方协助调查。相应的,‘归途’需要将寻人信息标准化,建立规范的档案管理和信息保密制度。”
这超出了柳倩的预期。她原本以为只是松散的合作,没想到省厅如此重视,愿意共享信息资源。
“我们还有个具体案例,想请省厅协助。”郝铁趁机提出李文博的案子,详细说明了深圳的发现。
王副厅长听完,眉头紧锁:“如果真涉及非法拘禁和精神类药物的违规使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踪案,可能涉及犯罪。我会通知深圳警方,请他们介入调查。不过,”他看向柳倩,“你们要明白,如果最终证实李文博确实被困,解救过程可能很复杂,甚至危险。民间志愿者不宜直接参与解救行动,这是警方的工作。”
“我们明白,只希望第一时间将线索移交给警方,并让家属及时了解进展。”柳倩说。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初步确定了合作框架。省厅将成立工作专班,郝铁和柳倩作为民间组织代表参与平台建设。临别时,王副厅长特意留下柳倩。
“柳女士,我听说你是因为寻找妹妹才创办‘归途’的?”
柳倩点头:“是的。我妹妹林薇曾被人绑架,我们历经艰难才找回她。那段经历让我意识到,失踪者家属多么无助,而社会支持系统又有多少空白。”
王副厅长沉默片刻:“我办过很多失踪案,见过太多破碎的家庭。有些找到了,皆大欢喜;有些至今无果,家属一生都在等待。你们做的,是有大功德的事。但这条路不容易,会有挫折,会有无力感,甚至危险。你们准备好了吗?”
“从决定做这件事起,我们就准备好了。”柳倩坚定地说。
王副厅长露出赞许的微笑:“好。省厅会全力支持你们。不过记住,保护自己同样重要。只有你们安全,才能帮助更多人。”
离开省厅,秋日阳光正好。林薇深吸一口气:“姐,我感觉我们站在一个新起点上。”
郝铁揽住柳倩的肩膀:“是啊,有了官方支持,我们能做更多事。但责任也更重了。”
三人相视而笑,眼中是对未来的期待,也有沉甸甸的责任。
回到灯塔书店,柳倩立即联系陈素珍,告诉她深圳的发现和省厅的介入。电话那头的女人泣不成声,连声道谢。
“陈阿姨,现在还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文博,警方会进一步调查。您别太激动,保重身体,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我等,我等,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陈素珍的声音颤抖着,“柳姑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至少我知道有人在找他,他没有被世界忘记。”
挂断电话,柳倩眼眶发热。是的,这就是“归途”的意义——告诉每一个失踪者和他们的家人,你们没有被忘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你们点亮一盏回家的灯。
傍晚,书店打烊后,三人围坐在一楼阅读区,复盘今天的会议。林薇抱着抱枕,突然说:“姐,铁哥,我想去深圳。”
柳倩和郝铁同时一愣。
“你去深圳做什么?”
“跟进李文博的案子,还有……”林薇放下抱枕,坐直身体,“我想实地了解深圳志愿者团队的工作模式,看看他们的心理支持是怎么做的。我是学心理学的,不能总在纸上谈兵。而且,如果那个人真是李文博,他被困了三年,心理创伤一定很严重。解救出来后,他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他的母亲也需要。我想我能帮上忙。”
“太危险了。”柳倩下意识反对,“王副厅长说了,解救是警方的事,我们不能介入。”
“我不参与解救,我只做心理支持。”林薇坚持,“姐,这一年多,我接触了这么多家属,做了这么多案例研究,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站在第一线。我想去,我需要去。如果我一直躲在安全区,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些人的痛苦,也无法真正帮助他们。”
郝铁看着林薇,这个曾经需要他们保护的小妹妹,如今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他知道,林薇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坚持。
“让小薇去吧。”他开口,“深圳志愿者团队有经验,我会拜托张明照顾她。而且,她说的有道理,心理支持不能只停留在理论,需要面对真实的人和真实的创伤。”
柳倩看着妹妹,又看看郝铁,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第一,每天报平安;第二,不参与任何危险行动;第三,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离开;第四,”她顿了顿,“让我陪你一起去。”
“姐,书店和‘归途’需要你,省厅的平台建设也刚开始……”
“这些郝铁可以处理,而且省厅的会议下周才继续。”柳倩不容反驳地说,“要么一起去,要么都别去。”
林薇笑了,扑过去抱住姐姐:“好,一起去。”
郝铁看着姐妹俩,摇摇头笑了:“行,那我留守大本营。不过你们俩,必须完好无损地回来。”
三天后,柳倩和林薇抵达深圳。这座城市与江州截然不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快节奏的气息。
深圳志愿者团队的负责人张明来接机。他是个三十出头的It工程师,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锐利。
“欢迎来到深圳。住宿已经安排好了,是我们志愿者提供的公寓,安全又方便。”张明边开车边介绍情况,“关于李文博的案子,我们有新进展。”
他从后视镜看了姐妹俩一眼:“我们跟踪了‘心语心理咨询’三天,发现他们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会有一辆面包车接送‘客户’。我们拍到了车上的人,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与李文博的照片相似度很高。”
张明递过一个平板电脑,柳倩接过来,放大照片。那是一张从远处拍摄的照片,画质粗糙,但能看清车窗内一个年轻人的侧脸轮廓。消瘦,憔悴,眼神空洞,但五官确实与陈素珍提供的照片有几分相似。
“他现在在哪儿?”
“我们跟踪面包车,发现它开往市郊的一个‘康复中心’,叫‘静心疗养院’。我们查了,这家疗养院资质齐全,主打‘心理康复’和‘压力管理’,收费很高。但有些不对劲——进去的人很少出来,而且周围安保很严,围墙高,还有监控。”
林薇皱眉:“听起来像是变相的拘禁所。”
“我们也是这么怀疑的。”张明说,“已经将这些线索提供给警方,他们正在调查。不过警方说,如果对方手续齐全,没有确凿证据,很难采取行动。”
柳倩沉思片刻:“如果李文博真的在里面,而且是被迫的,那他一定会想办法传递信息。我们需要接近他,或者接近疗养院里能接触外界的人。”
“我有个想法。”林薇忽然说,“我可以假装成需要心理辅导的访客,进去探探情况。”
“不行!”柳倩和张明异口同声。
“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你可能出不来。”柳倩严肃地说。
“我是心理学系学生,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应对。而且,我只是去咨询,不会引起怀疑。”林薇坚持,“如果我们不进去,永远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且,如果李文博真的在里面,看到外面有人关心他的案子,也许会给他希望,让他有勇气求助。”
张明犹豫了:“林薇说得有道理。但风险确实大,我们需要周密的计划。”
三人讨论到深夜,最终制定了一个方案:林薇以“大学生心理压力大,需要咨询”为由,预约“心语心理咨询”的评估。柳倩和张明在外接应,每隔半小时联系一次,如果超时联系不上,立即报警。同时,林薇身上会藏一个微型录音设备,记录咨询过程。
“一定要小心,感觉不对马上离开。”柳倩反复叮嘱。
林薇握住姐姐的手:“姐,我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事,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且,这次不一样,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去帮助别人的人。”
那一刻,柳倩在妹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她知道,林薇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女孩了,她已经长出了自己的翅膀,准备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第二天上午,林薇来到“心语心理咨询”中心。中心位于一栋高档写字楼的十二层,装修精致,前台接待笑容专业。
“我预约了十点的心理评估,姓林。”林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焦虑的大学生。
“林小姐,请稍等,王医生马上来。”前台递给她一份表格,“先填一下基本信息。”
表格很详细,包括个人情况、家庭背景、压力来源、是否有自杀倾向等。林薇谨慎地填写,既不能太正常引起怀疑,也不能太极端被留下强制治疗。
填完表不久,一位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女医生走出来,笑容温和:“林小姐是吧?我是王医生,请跟我来。”
咨询室布置得很舒适,沙发柔软,灯光柔和,墙上挂着风景画。但林薇注意到,房间没有窗户,门是加厚的,隔音效果很好。
“从表格看,你最近学业压力很大,失眠,焦虑,甚至有轻生念头?”王医生看着表格,语气关切。
林薇低下头,扮演一个迷茫的大学生:“嗯,觉得活着没意思,什么都做不好……”
“这种情绪很正常,现代人压力大,尤其是你们大学生。”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中心有完整的心理评估和干预方案,可以帮助你走出困境。不过,我需要了解更多你的情况,比如家庭支持系统如何?经济条件怎么样?”
问题逐渐深入,涉及家庭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是否有独立经济能力等。林薇警觉起来,这些问题超出了普通心理咨询的范围。
“我父母都在老家,经济条件一般……但我有奖学金,足够生活。”她谨慎地回答。
王医生记录下来,又问:“在深圳有什么朋友吗?经常联系的人?”
“有几个同学,但不常联系……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这样。”林薇装作羞愧的样子。
“理解,理解。”王医生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我们中心有一对一的驻院治疗项目,封闭式环境,没有外界干扰,可以让你专心康复。效果非常好,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治疗后都重获新生。费用是每月两万,包含住宿、饮食和所有治疗。”
每月两万!林薇心中震惊。这根本不是普通大学生能承受的。
“我……我没这么多钱。”她小声说。
“可以向家里要,或者我们提供分期付款方案。”王医生的笑容变得微妙,“重要的是你的健康,钱可以慢慢还。而且,如果你配合治疗,恢复得快,可以提前出院,费用会相应减少。”
这简直是诱骗加软禁!林薇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有问题。但她需要更多证据。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想和家里商量。”
“当然可以。”王医生笑容不变,“不过,我建议你尽快决定。你的测试结果显示,抑郁和焦虑指数都很高,有自伤风险,需要及时干预。我们可以先安排一次体验,让你感受一下疗养院的环境,怎么样?今天下午就有车过去。”
机会来了。林薇心脏狂跳,表面却装作犹豫:“今天下午?会不会太快了……”
“早干预早受益。而且体验是免费的,如果你不满意,随时可以离开。”王医生起身,“这样,你先休息一下,我安排车。两点出发,可以吗?”
林薇点头同意。王医生离开后,她立即用暗语给柳倩发了信息:“被建议去疗养院‘体验’,下午两点出发,可能过夜。安全,勿担心,按计划进行。”
信息发出后,她将手机调成静音,藏在衣服内袋。微型录音设备一直在工作,记录下了刚才的所有对话。
下午两点,林薇和另外三个年轻人一起坐上前往疗养院的面包车。其中两个看起来神情恍惚,像是服用了药物;另一个年轻女孩则一直在哭,说自己不想去。
“去了就好了,那里很舒服,没有烦恼。”陪同的工作人员是个壮实的男人,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到达市郊的“静心疗养院”。这里果然如张明所说,围墙高筑,铁门紧闭,摄像头遍布。进门时,林薇注意到,门卫检查了每个人的身份证,并收走了他们的手机——她早有准备,交出了一个备用机,真正的手机藏在身上。
疗养院内部比想象中好,绿树成荫,有小花园和运动场,建筑干净整洁。但林薇注意到,所有窗户都安装了防盗网,活动区域有工作人员“陪同”,而且这里的人——无论是所谓的“患者”还是工作人员——眼神都有些不对劲。
她被安排进一个双人间,室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眼神空洞地坐在床上,对林薇的到来毫无反应。
“她叫小雅,来了三个月了,恢复得不错。”带她来的护士笑着说,“你们先休息,晚饭时带你们参观。”
护士离开后,林薇试图和小雅交谈,但对方只是摇头,一个字也不说。林薇注意到,小雅手腕上有细小的疤痕,像是自伤留下的。
晚饭时间,林薇被带到食堂。这里大约有三十多人,安静地排队打饭,安静地吃,几乎没有人交谈。她仔细观察,试图寻找李文博的身影,但没有看到相似的人。
晚饭后是“团体活动”,在活动室里看电视。林薇趁着去洗手间的机会,溜出了活动区域。她记得张明说过,疗养院分为A、b、c三个区,A区是轻度患者,b区中度,c区重度。她所在的是A区,李文博如果在,很可能在b区或c区。
走廊里灯光昏暗,监控摄像头在转动。林薇贴着墙,小心避开监控盲区。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她听到里面传来对话声:
“23床今天又闹了,加了剂量才安静。”
“这些年轻人,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关几个月就老实了。”
“对了,b区那个程序员,家里又汇钱了,三万。他妈的,这生意真好做,人关着,钱照收。”
“小声点,隔墙有耳……”
林薇心脏狂跳,轻轻推开一条门缝,看到两个工作人员在抽烟。她悄悄打开录音设备,记录下这段对话。
突然,一只手拍在她肩上。林薇吓得几乎叫出声,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护士,眼神严厉:“你在这里做什么?A区的人不能来这边。”
“我……我迷路了,找不到回房间的路。”林薇装出害怕的样子。
男护士打量她几眼:“走吧,我送你回去。记住,疗养院有规定,每个区的人不能乱跑,不然要受罚的。”
回A区的路上,林薇注意到一扇紧闭的铁门,上面写着“c区”。门突然打开,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低着头,左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
在那一瞬间,走廊灯光照在他左手腕上——一个树叶形状的胎记清晰可见。
李文博!林薇几乎可以肯定。但就在她要仔细看时,男护士催促道:“快走,别乱看。”
那一夜,林薇几乎没睡。她必须想办法联系外界,但手机在这里没有信号,显然被屏蔽了。她需要找到向外传递信息的方法。
第二天上午,是“园艺治疗”,患者被带到小花园照料植物。林薇注意到,花园紧挨着围墙,围墙外是一条小路,偶尔有车辆经过。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在护士不注意时,她迅速摘下一片较大的叶子,用指甲在上面刻下“SoS,静心疗养院,b区李文博,救命”的字样,然后将叶子揉成团,用尽全力扔出围墙。
叶子越过围墙,落在墙外的小路上。林薇祈祷有人能看到,但更可能的是被清洁工扫走。
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回到房间,她开始策划下一个方案。晚饭时,她故意打翻汤碗,弄湿了衣服,被允许回房间更换。经过护士站时,她注意到有一部固定电话,但有两个护士在值班。
突然,火警铃响了!疗养院里一阵骚动,护士们匆忙跑向报警点。林薇趁乱溜进护士站,抓起电话,迅速拨通了柳倩的号码。
“姐,是我,静心疗养院,b区或c区,李文博在,这里有问题,快报警……”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小薇?你在哪?安全吗?”柳倩的声音急切。
“我还好,但必须挂了,有人来了……”
挂断电话,林薇迅速离开护士站,混入慌乱的人群中。火警是假警报,很快被解除,但已经足够她传递出信息。
当晚,林薇被单独叫到“咨询室”。王医生坐在桌后,表情严肃。
“林小姐,我们注意到你今天有些异常行为。”王医生推了推眼镜,“乱跑、向墙外扔东西、还用了我们的电话。这些行为很危险,说明你的病情比我们评估的更严重。”
“我只是迷路了,电话是想打给家里……”林薇辩解。
“不必解释。”王医生打断她,“基于你的情况,我们决定将你转入b区,进行更集中的治疗。放心,这是为你好。”
林薇心中一沉。b区管理更严格,更难与外界联系。但她没有慌乱,既然信息已经传递出去,她相信姐姐和警方会采取行动。
“我可以配合治疗,但能不能让我和家人说一声?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治疗期间需要完全隔离,不能与外界联系,这是规定。”王医生按了桌上的铃,两个男护工走进来,“带林小姐去b区,安排一个安静的房间,让她好好‘休息’。”
林薇被带到b区,关进一个单间。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马桶,没有窗户。门关上后,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她坐在床上,抱住膝盖。黑暗让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地下室,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颤抖,没有哭泣。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林薇,你不是受害者,你是战士。你在这里是为了救一个人,就像当年别人救你一样。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数。这是心理咨询师教她的方法,在焦虑时,数数能帮助平静。一、二、三……数到一百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灯光刺眼。林薇眯起眼睛,看到王医生和几个护工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医生冷冷地问。
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警察来了,包围了疗养院,说要搜查。”一个护工慌张地说。
王医生的脸瞬间惨白。她狠狠瞪了林薇一眼,转身对护工说:“快,把c区的人转移,从后门走,快!”
“来不及了,前后门都被堵了!”
混乱的脚步声、喊叫声、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林薇站起身,走到门口。走廊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四处奔跑,患者们惊恐地躲在房间里。
“呆在这里别动!”王医生对林薇吼道,但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威严,只有恐慌。
林薇没有听话。她走出房间,逆着人流,向c区跑去。她必须找到李文博,不能让他被转移或隐藏。
c区的铁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昏暗。林薇推开门,看到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小房间,有些房间传出呜咽声。她一间间找过去,喊着“李文博”的名字。
“谁?”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最里面的房间传来。
林薇冲过去,门锁着,她从窗户看进去。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蜷缩在角落,左手腕上的树叶胎记清晰可见。
“李文博?你是李文博吗?你妈妈陈素珍在找你!”
年轻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妈……我妈?”
“对,你妈妈找了三年,她在等你回家!”
外面传来警察的喊话声:“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放下武器,释放所有人质!”
混乱持续了半小时。警方控制了整个疗养院,抓获了包括王医生在内的十二名工作人员,解救了三十四名被非法拘禁的“患者”。经查,这个所谓的“疗养院”实际是一个非法拘禁、强迫劳动、骗取家属钱财的犯罪窝点。他们以心理咨询为名,诱骗或强行带走年轻人,伪造精神疾病诊断,向家属索要高额“治疗费”,同时强迫“患者”从事网络诈骗等非法劳动。
李文博被解救出来时,几乎无法站立。三年的囚禁和药物控制,让这个曾经阳光的年轻人变得憔悴不堪,语言能力也严重退化。但他紧紧攥着林薇的手,反复问:“我妈……真的在等我?”
“真的,她从来没有放弃找你。”林薇轻声说。
柳倩冲进疗养院,看到妹妹安然无恙,一把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你吓死我了!下次再也不准这样冒险!”
“姐,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林薇拍着姐姐的背,声音哽咽,“而且,我们找到他了,找到李文博了。”
警车外,李文博被抬上救护车。他躺在担架上,望着深圳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三天后,江州灯塔书店。陈素珍接到柳倩的电话,连夜坐火车赶来。当她看到救护车里那个瘦骨嶙峋、眼神呆滞的年轻人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文博!我的儿啊!”
李文博转过头,看着三年未见的母亲,嘴唇颤抖,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妈……”
母子俩抱头痛哭。三年的寻找,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在这一刻化作泪水。柳倩、林薇和郝铁站在一旁,眼眶湿润。
“谢谢,谢谢你们……”陈素珍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柳倩扶起她:“阿姨,回家就好。文博需要时间恢复,但最重要的是,你们团聚了。”
深秋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灯塔书店门前的小路上。陈素珍推着儿子的轮椅,慢慢走在落叶上。李文博仰起头,让光线洒在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书店里,柳倩、郝铁和林薇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
“第四十四个。”柳倩轻声说。
“不,”林薇摇头,眼中闪着泪光,“是第一个。第一个我们亲手从黑暗中带回家的人。”
郝铁搂住两人的肩膀:“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只要我们还在,归途就永远在。”
风铃轻响,又有新的访客推门而入。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眼中满是期盼:“请问……这里是‘归途’吗?我想找我的女儿……”
柳倩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是的,这里是。您请坐,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