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忙碌与平静中交替前行。转眼又是一年深秋,江州的梧桐树叶金黄,铺满了灯塔书店门前的小路。
柳倩整理完新到的书籍,正要上楼查看郝铁是否需要帮忙,书店的风铃响了。一个约莫五十岁的女人怯生生地走进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照片,眼神里满是疲惫与期盼。
“请问……这里是‘归途’吗?我想找我的儿子……”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柳倩放下手中的书目册,脸上露出温和而专业的微笑:“是的,这里是。您请坐,慢慢说。”
她引导女人在靠窗的阅读区坐下,倒了杯温水。女人接过水杯的手微微颤抖,水面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我叫陈素珍,我儿子……叫李文博,今年应该二十六岁了。”陈素珍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摩挲得边角发白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推过来,“他三年前离家去深圳打工,刚开始还每个月往家里打电话,后来……后来就没了消息。”
柳倩接过照片。那是个阳光帅气的年轻人,站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妈,我在深圳挺好的,别担心。”
“您报过警吗?”柳倩轻声问。
“报了,可是警察说,他是成年人,自己离家外出打工,不接电话不联系,这构不成失踪案件。”陈素珍的声音哽咽了,“他们说可能是自己不想联系家里,或者换了工作换了号码。可我知道,文博不是那样的孩子,他孝顺,每隔一周一定会给我打电话。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一点消息都没有……”
柳倩的心被揪紧了。这种故事她听过太多,成年人失踪往往被忽视,可对家人来说,那是一个人凭空消失的噩梦。她注意到陈素珍的穿着虽然整洁,但衣服已洗得发白,鞋子上有修补的痕迹。
“陈阿姨,您把详细情况跟我说说,我们‘归途’会尽力帮忙。”柳倩拿出记录本和录音笔——在征得同意后,她们会记录下每个寻亲者的叙述,既是留存资料,也方便分析线索。
陈素珍抹了抹眼泪,开始讲述。她的儿子李文博,大学学的是计算机,毕业后在老家小公司干了两年,觉得发展有限,便和几个同学结伴去深圳闯荡。头一年,他经常往家里打电话,说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虽然辛苦但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还寄钱回家,让母亲把老房子修一修。
“第二年春节他没回家,说公司项目紧,加班费高。我想着孩子要强,就没勉强。”陈素珍的眼泪又流下来,“可从那以后,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后来就彻底断了。我打过去,号码是空号。我问了他那些一起去的同学,他们说文博半年前就辞职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柳倩记录着关键信息:深圳、程序员、三年前、最后联系地点、可能离职时间、同学联系方式……
“您去过深圳找他吗?”
“去了,把攒的钱都花光了。”陈素珍的声音更加苦涩,“我按他以前说的地址找过去,那家公司说他早就离职了。我在深圳待了两个月,发传单,贴寻人启事,去派出所,去救助站……没有,哪里都没有。钱花光了,我只能回来。回来后,我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睡不着,就想着我儿子到底在哪,是不是还活着……”
女人的肩膀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柳倩握住她粗糙的手,那双手上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
“陈阿姨,您别灰心。三年的时间确实不短,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希望。”柳倩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们‘归途’成立后,找回的失踪者中,时间最长的有七年。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希望。”
“真的吗?”陈素珍抬起头,眼中闪过微弱的光。
“真的。”柳倩点头,“您把资料留在这里,我们的志愿者会进行信息整理和核实,建立档案。同时,我们会联系深圳的合作机构,在当地发布寻人信息。如果有任何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那要多少钱?”陈素珍不安地问,“我听说有些寻人公司收费很高,我可能……”
柳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陈阿姨,‘归途’是公益组织,我们不收取任何费用。所有的服务都是免费的,志愿者也是无偿奉献。您放心。”
陈素珍愣了几秒,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谢谢,谢谢你们!我给你磕头……”
“阿姨,快起来,这可使不得!”柳倩慌忙扶起她,自己的眼眶也湿了。她深知这种绝望中的希望有多珍贵,也明白那一声“谢谢”背后是一个母亲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
送走陈素珍后,柳倩拿着资料上二楼。郝铁正在电脑前工作,屏幕上显示着“归途”网站的后台界面。经过一年多的发展,网站已经初具规模,失踪者数据库收录了超过一千三百条信息,志愿者团队扩大到两百余人,在全国七个城市设有联络点。
“新案子?”郝铁抬头,看到柳倩微红的眼眶。
柳倩把陈素珍的故事简单说了,将照片和记录放在桌上:“又是一个成年男性失踪案,三年了,警方不予立案。”
郝铁接过照片仔细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成年失踪者最难找。如果是未成年人,警方、媒体、社会都会高度重视。可成年人一旦失踪,往往被归为‘自愿失联’,除非有证据表明涉及犯罪,否则很难获得公共资源支持。”
“但他们的家人一样在受苦。”柳倩在郝铁对面坐下,“文博的母亲白天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多块钱,省吃俭用就为了攒钱再去深圳找儿子。她说,找不到儿子,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郝铁握住柳倩的手:“所以我们才要做这件事。对了,李国栋上午来电话,说省厅准备在‘归途’的基础上,试点建立‘成年失踪者协查平台’,想和我们合作。”
“真的?”柳倩眼睛一亮。这将是重大的进展,意味着民间寻人力量能得到官方认可和支持。
“下周一开协调会,希望我们参加。”郝铁笑着说,“李警官说,省厅领导看了媒体的报道,也调研了我们这一年的工作成果,认为‘归途’模式值得推广。”
柳倩心中涌起暖流。一年前,她只是绝望中寻找妹妹的普通姐姐;一年后,她创办的组织将协助警方建立省级平台。命运的安排如此奇妙,让她在失去一切后,又找到了更有意义的活法。
“对了,小薇呢?”她看了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
“去学校了,今天有小组讨论,说会晚点回来。”郝铁说,“她最近状态不错,上周还主动提出要负责新志愿者的培训工作。”
柳倩欣慰地笑了。林薇的康复超出所有人的预期。在心理咨询师的帮助下,她逐渐走出了创伤阴影,甚至能将这段经历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她在大学里学习认真,成绩优异,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归途”中心,用她的亲身经历帮助其他受害者家属。
“有时候我想,如果没有经历那些黑暗,小薇可能还是那个被我们过度保护的小妹妹,永远长不大。”柳倩轻声说,“可现在,她比许多同龄人都要坚强、成熟,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愿意为之努力。”
“创伤不会消失,但它可以变成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成为力量的来源。”郝铁说。他腹部的那道伤疤已经淡去,但阴雨天时仍会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段生死经历。
两人正说着,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薇背着书包上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姐,铁哥,我回来了!”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看,这是我们心理学系和‘归途’合作的研究计划,我的导师特别支持!”
柳倩接过资料翻阅,是一份关于“失踪者家属心理支持模式研究”的课题设计。林薇的导师认为,“归途”在帮助失踪者家庭方面积累了宝贵经验,值得从学术角度进行总结和提炼,形成可复制推广的模式。
“导师说,如果研究顺利,我可以把它作为毕业论文,还能在学术期刊上发表。”林薇兴奋地说,“而且,我们可以申请科研经费,用于培训更多的心理支持志愿者!”
“太棒了!”郝铁竖起大拇指,“我们小薇不仅是志愿者,还是研究者了。”
柳倩看着妹妹发光的脸庞,心中满是骄傲。那个曾经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女孩,如今已能勇敢地面对过去,并将伤痛转化为助人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重生。
晚饭后,一家人照例在书店一楼小坐。深秋的夜晚来得早,窗外已灯火阑珊。书店里只有三两顾客,安静地翻阅书籍。柔和的灯光洒在书架上,温暖而宁静。
“姐,今天我接待了一个阿姨。”林薇忽然说,“她的女儿两年前离家出走,才十六岁。阿姨找了所有能找的地方,最后在‘归途’的网站上看到了信息——有人在一个偏远县城的餐馆见过长得像她女儿的女孩。”
柳倩放下手中的书:“然后呢?”
“然后我帮她联系了当地的志愿者,志愿者去那家餐馆确认,真的是她女儿。”林薇的声音轻柔,“女孩被网友骗到那里,身份证被扣,被迫在餐馆打工,不准离开。志愿者报了警,现在女孩已经救出来了,今天下午刚回家。”
郝铁吹了声口哨:“干得漂亮!这是第几个了?”
“今年第四十三个。”柳倩准确地说出数字。每一个被找回的人,她都记得。
“阿姨走的时候,抱着我哭了很久。”林薇的眼睛有点湿润,“她说,如果不是‘归途’,她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女儿了。那一刻,我觉得……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好像都有了意义。”
柳倩握住妹妹的手,没有说什么。有些感受,无需言语。
风铃又响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是李国栋,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李警官,这么晚还过来?”郝铁起身相迎。
“刚开完会,路过看到灯还亮着,就进来坐坐。”李国栋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坐下,接过柳倩递来的茶,深深喝了一口,“下周一省厅的协调会,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在准备材料。”柳倩说,“不过,我们有些顾虑。”
“说说看。”
郝铁接过话头:“‘归途’能走到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民间性和独立性。一旦与官方深度合作,会不会失去这种灵活性?而且,志愿者的热情很大程度上来自‘帮助他人’的纯粹性,如果变得太过正式、官僚,会不会影响大家的积极性?”
李国栋点点头:“这个问题提得好。不过省厅的考虑是,民间组织虽然有活力,但资源有限,影响力也有限。如果能够与警方合作,实现信息共享、资源互补,就能帮助更多的人。而且,”他顿了顿,“省厅的意思是合作而非收编,‘归途’仍然保持独立性,警方提供的是信息支持和技术协助,不干预具体运作。”
柳倩和郝铁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期的要好。
“还有一件事。”李国栋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文件,“柳文山的死刑执行日期定了,下个月十五日。”
空气突然安静。虽然早有预期,但听到确切日期,三人还是沉默了。那个毁掉他们家庭、带来无数痛苦的人,终于要走到生命的尽头。
“你们可以去现场,如果想去的话。”李国栋的声音很轻,“作为受害者家属,你们有权见证。”
柳倩看向林薇。妹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许久,林薇抬起头:“我不去。我的那部分,在法庭上已经结束了。”
“我也不去。”柳倩说,“我们需要的是正义得到伸张,不是仇恨的延续。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对我们来说,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李国栋点点头,收起文件:“我理解。另外,陈建国在狱中写了封信,托我转交给你们。”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柳倩接过,没有立即打开。陈建国,那个曾经助纣为虐,最后关头却选择良知的前秘书,在柳文山案中作为污点证人,提供了关键证据,因此获得轻判。
“他在信里说了什么?”郝铁问。
“我没看,这是给你们的私人信件。”李国栋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下周一上午九点,省厅三楼会议室,别迟到。”
送走李国栋,三人重新坐下。柳倩拿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打开。
“要看吗?”郝铁问。
柳倩深吸一口气,拆开信封。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
“柳倩、林薇、郝铁:你们好。写下这封信时,我在狱中已经一年三个月零七天。每天,我都在反思自己前半生犯下的错误。为柳文山工作那十年,我帮他做了太多错事,虽然我没有亲手害过人,但我的沉默和协助,同样是一种罪。
特别是在你们家的事情上。我早就知道柳文山的计划,知道他害死了你们的父母,逼死了林婉,绑架了林薇。但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害怕失去工作,害怕被报复。我的懦弱,让你们承受了更多痛苦。对不起,这三个字太轻,无法弥补万一,但我还是要说。
在泰国最后那一刻,当我看到郝铁为救柳倩差点丧命,看到林薇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沉默下去,我将永远失去做人的资格。所以,我选择了说出真相。
入狱后,我参加了监狱组织的学习班,开始看书,思考人生。我才发现,过去几十年,我活得多么空虚和卑劣。我从未为自己活过,总是在依附强者,逃避责任。
听说你们创办了‘归途’,帮助了很多家庭。在狱中看报纸时,每当看到‘归途’又帮助找回失踪者的报道,我都会感到一丝慰藉。至少,我最后的选择,促成了一桩善事。
柳文山死刑执行在即,我的刑期还有很长。但我已不再恐惧,因为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将用余生赎罪,出狱后,如果你们不嫌弃,我愿意去‘归途’做一名志愿者,用我的余生帮助他人。
再次说声对不起。祝你们平安,幸福。
陈建国
2026年10月18日”
信在三人手中传阅。林薇看完后,将信轻轻放在桌上,久久不语。
“你们怎么看?”柳倩问。
“人都会犯错,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直面错误并承担后果。”郝铁说,“陈建国最后的选择,救了我们,也救了他自己。”
“我恨过他。”林薇轻声说,“在泰国时,我知道他是柳文山的人,每次见到他,我都害怕。但后来在法庭上,看到他站出来作证,指证柳文山的罪行,我的恨意慢慢消了。他和柳文山不一样,他还有良心。”
柳倩将信仔细折好,收进信封:“等他出狱,如果‘归途’还在,如果他真心想弥补,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夜深了,柳倩和郝铁回到二楼的家。林薇已经睡下,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柳倩轻轻推开门,看见妹妹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专注地工作。
“还不睡?”柳倩轻声问。
林薇转过头,眼睛在台灯下闪闪发亮:“在整理今天的案例。陈阿姨儿子的信息已经录入系统,深圳的志愿者明天会开始走访他曾经工作过的区域。还有那个被找回的女孩,我需要把心理支持方案完善一下,她经历了创伤,需要专业帮助。”
柳倩走到妹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别太累,这些事可以明天做。”
“不累,我喜欢做这些。”林薇仰起脸,笑容温暖,“每帮助一个人,我就觉得……过去的痛苦被稀释了一点。姐,你知道吗?今天那个女孩回家后,给她妈妈发了条信息,说‘妈妈,我回来了,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我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明白了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一样幸运,能找回失去的亲人。但只要我们存在,就多了一分希望。”
柳倩俯身抱住妹妹,将脸贴在她的头发上。这一刻,所有的苦难、挣扎、泪水都有了意义。她们从受害者变成了助人者,从寻找光明的人变成了发光的人。
“姐,你还记得爸妈以前常说的那句话吗?”林薇轻声问。
“哪句?”
“天会黑,但也会亮。”林薇说,“我用了好长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天黑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再相信天会亮。但只要我们相信,并愿意等待,愿意寻找,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