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余生,乔幼苗再想见到杨玉贞,只能在电影、电视、报纸杂志上,远远看着那个光芒万丈、再也不属于自己的母亲。
傅斯年倒是试着给杨玉贞打过几次电话,可电话永远是转接了又转接,那边的人永远在说,杨总在忙、在外地、在香港,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能说得出来的地方,唯独不在能直接接到电话的地方。
明眼人都懂,这不是忙,是刻意避开。
乔幼苗长女出生那天,家里张灯结彩,傅家上下都很欢喜,唯独少了杨玉贞的身影 —— 她不仅没来,甚至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送,仿佛这个亲外孙女儿,与她毫无关系。
倒是杨老三,按时来了,拎着给孩子的满月礼,不卑不亢,气场十足。
乔幼苗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终究没忍住,对着杨老三抱怨:“舅舅,我妈真的太过分了!她再忙,难道连送份礼物、露个面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我可是她亲女儿啊!”
杨老三坐在椅子上,白了这倒霉孩子一眼:“做为你舅舅,我能来,你当是看你的面子?我不过是帮着你妈,给你们傅家、给你,维持一点体面罢了。
但如果你非要揪着不放,不想要这份体面,那我以后就不来了,省得惹你不痛快。”
乔幼苗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哭着喊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妈要这样对我!从小到大,我从来没忤逆过她,她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杨老三瞥了她一眼:“你就当你妈重男轻女吧。反正这世上,重男轻女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愿意把这话传出去,也能说得过去,没人会怪你,这也算是件很正常的事。”
乔幼苗抹着眼泪,不服气地反驳:“那为什么?为什么我妈只对大哥好,对小月亮也疼得不行,对二哥却不好?二哥生的可是儿子啊,要是重男轻女,她不该对二哥好吗?”
杨老三嗤笑一声,点破了真相:“你二哥是儿子,但他是乔明泽的儿子。你妈和乔明泽离婚之后,你爸就是个没良心的前夫,她不喜欢你们不是很正常吗?”
乔幼苗脑子一热,脱口而出:“那大哥也是我爸生的,我妈为什么偏偏这么喜欢他?还是我奶说的对,我大哥他根本就不是我爸……”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乔幼苗脸上。
杨老三一下跳起来,气得脸涨得通红,浑身都在发抖,指着乔幼苗,声音里满是怒火。
“畜生!你和乔仲玉那个白眼狼一样,都是畜生的种!你妈那么好的人,掏心掏肺对你,也改不过来你们骨子里的凉薄!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说!
你妈这一辈子,对你只有奉献,只有托举,你只想着她没把你捧在手心,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对她又做过什么?!”
乔幼苗捂着脸,疼得尖叫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眼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死死盯着杨老三。
杨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冷得像冰:“蠢货!你尖叫什么?想把所有人都叫进来,让大家都知道你和你亲娘舅闹不和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只会让人看你的笑话!”
乔幼苗的眼神里,渐渐染上了仇恨,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杨老三看着她这副样子,又气又无奈,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告。
“蠢货,我再教你一个乖。人和人之间,抛开那点稀薄的感情,剩下的,全是利益。
如果不是因为你妈,我为什么要和你来往?你能给我什么?我随时可以走,永远不会再来,因为你对我而言,毫无用处。
想要维护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想要娘家有个可靠的人撑腰,从来都不是我求着你,而是你求着我,是你需要我。
只有你这蠢货看不清现实,一边需要我给你撑腰,一边还处处打压我,好像我欠你的似的!”
乔幼苗浑身一震,慢慢低下了眸子,脸上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茫然取代。
杨老三继续说道:“别总鼻子朝天,觉得谁都该捧着你、顺着你。抬头直腰向人要钱要好处,不是不行,但那得是你妈、你嫂子那样的天才,有本事让一堆人捧着钱求着她们收。
你和我,都是普通人,没那个底气。下次再想向人要东西、求帮忙,记得弯一弯你的腰,放低你的姿态。”
乔幼苗向来能屈能伸,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也知道杨老三是自己唯一能指望的娘家人,咬了咬唇,低声道:“对不起,舅舅。”
杨老三却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疲惫和失望:“你刚才那句话,已经消磨了我所有的耐心。那话说出来,我就不可能再和你来往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家,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记住,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丈夫、靠儿子,终究都靠不住。人活一世,能依靠的,从来只有你自己。你好好想想这个道理,等孩子大一点,能出来上班,就找个正经班上,别一辈子困在厨房里、孩子堆里。”
乔幼苗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和辩解:“我才刚生了孩子,浑身都是劲也没地方使,我能做什么事?难道让我丢下孩子去上班吗?”
杨老三皱了皱眉,语气严肃:“别一遇到事就头一缩、脖子一窝,一门心思在家带孩子。这世上,有的是人能帮你做家务、带孩子,只要你肯花钱,总能找到靠谱的人。但只有你自己干点正经事,赚点正经钱,手里有底气,才能在傅家抬得起头,才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包括你男人、你婆婆。”
乔幼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杨老三看着她,终究还是给她指了条明路。
“我给你支个招吧,你可以开一家方便面店。现在外面零卖方便面,八毛一袋子,你从厂子里进货,只要五毛一袋。你开个小店,既能零卖八毛一袋,也能帮人煮开水泡着卖,价格坚决不能降。
这东西一件是一百包,你一个月卖掉个三四件,特别轻松,月入过百,不比你男人挣得少,活还轻松,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你可以自己干,也可以找人帮你看店,怎么方便怎么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你,别人可拿不到这个进货价。只有你自己亲自去厂里进货,哪怕只拿一件,也能给你这个价,这是你妈特意打过招呼的,也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乔幼苗看着杨老三,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杨老三没再多说,说完就起身,转身往外走。
他也没摆脸色,当天在傅家吃了满月酒,和傅家人客气寒暄了几句,就直接回了湖县。
从那以后,不管乔幼苗家发生了什么事 —— 孩子满月、乔幼苗再生二胎、傅斯年升职,杨老三一家,再也没有来过一次,彻底断了来往。
乔幼苗初期还有些赌气,觉得杨老三太绝情,自己还发恨,以后不和妈妈家所有的亲戚往来了!也太势力眼了!
当然,她也没听杨老三的,她觉得做生意丢脸,开方便面店不靠谱。
可等孩子一岁多,能离人了,傅斯年的工资又不够她过上电影电视里妈妈大嫂过上的好日子,她骨子里那种能干、会来事的基因,终究按捺不住了。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厂里批了一两件方便面回来,找了个小门面,开起了小店。
没想到,生意竟出奇的好,刚摆出去没几天,就卖光了。
她这才发现,这钱赚得比傅斯年还轻松,而且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手里有了钱,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后来,傅斯年也帮着她在单位里搞批发,帮她拓宽销路。
傅斯年是谁,副县长的儿子,他别说卖方便面,他就算是卖西北风,都有人买账!
夫妻俩一起努力,日子过得比上一世好太多。
上一世,乔幼苗生了好几个孩子,傅斯年虽然工资不低,但家里孩子多、开销大,乔幼苗常年被困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日子过得琐碎又辛苦,常常捉襟见肘。
而这一世,乔幼苗有了自己的小店,能赚钱、能独立,手里有了底气,傅家上下也对她多了几分尊重。
加上杨玉贞的知名度越来越高,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杨玉贞的女儿,也愿意和她来往、打交道。
乔幼苗这一世的生活,终究是比上一世,顺遂体面了太多。
后来杨老三不过来看她,她倒是每天拜年必去舅舅家,两家到底有了些走动。
乔幼苗再生孩子,杨老三人不来,但是礼会到。
说到底,杨老三还是希望侄女能过得好。
乔幼苗无数次在半夜惊醒,满心都是后悔,后悔当初和妈妈离心,其实妈妈要的不多,只要她说一句暖气的话,甚至都不需要她做什么事,妈妈就会高兴了。
但就算是一句话,她那时候都是莫名骄傲,看不起妈妈。
真不知道她的骄傲是哪里来的。
可她比谁都清楚 —— 妈妈,是真的不会再原谅她了。
路是自己选的,苦也得自己咽。
她只能咬着牙,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把眼前的坎迈过去。
但她发现自己钱越赚越多,丈夫官职越来越高,自己的日子却越过越艰难!
人到中年,她又动了离婚的念头。
主要的原因在于傅斯年不爱她就算了,还对她长年的冷暴力,实在不配做一个丈夫!
自从傅斯年知道,她跟妈妈、大哥彻底断了来往,态度就一点点变了,心里藏着怨,藏着不满。
后来,乔幼苗还照旧跟乔仲玉走动。
有一回,她把乔顾里接到家里来住。
她想着,家里有保姆,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不多。孩子又吃不了多少,她现在赚得多,不在乎这点,又没有花傅斯年的钱。
再说,乔顾里跟着二哥过,实在太苦了,她自己有钱,就想拉哥哥一把。
就这一件事,让傅斯年跟她大吵一架。
乔幼苗没办法,只能把养得胖了一圈的侄子送回去。
从那以后,她明显感觉到 ——傅斯年嘴上不提,心里却认定了她人品有问题。
傅斯年最爱嘲笑她的时候,就说一句话: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在傅斯年眼里:
杨玉贞和乔云霆那么优秀、体面,她偏偏要疏远;
乔明泽、乔仲玉日子过得乱七八糟,她反倒贴得近。
这不是脑子笨,是人品根子就有问题。
结婚越久,两人越发现 —— 三观根本不合。
上辈子,乔幼苗没工作、没收入,只能赖在家里。
傅斯年再自私,也算有点良心,年轻时确实爱过她,两人就这么凑合过了一辈子。
也正因为那样憋屈,她才五十岁不到就走了。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
乔幼苗赚了钱,有了自己的生意,手里有底气,腰杆也硬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男人、忍气吞声的女人。
她打定主意离婚,头一个去找了杨老三。
一见面,她就红着眼,声音发颤:“舅舅,我想离婚。”
杨老三抬眼瞥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我劝你别。”
“你妈、你小米姐离婚,我都只支持,不拦着。但傅斯年是个好人,是你这辈子能抓到的最好的男人。你们过不好,别先怪别人,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你现在五个孩子,真改嫁了,对孩子太不负责。”
“要么,你就把孩子一个个拉扯到成年,再谈离婚。要么,你就忍到老。”
他顿了顿,说得直白又冷酷:“你的自由,自打你生完第五个孩子,就没了。”
上一世,乔幼苗因为现实,不敢离,糊涂的过了一生。
这一世,乔幼苗却又因为清醒,却不能离,比上一世更痛苦。
傅斯年也不愿意和她离。
五个孩子,夫妻离婚了,孩子怎么办?
傅斯年比她爹强,没有在外面找灵魂伴侣,但他钻于工作,也不怎么回家,长年办公室为家。
两个人和上辈子一样过得貌和神离,就只是更有钱些。
乔幼苗这一次只比上一世晚了两年,五十来岁就死了。
这一世,杨玉贞就没有再来为她送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