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正厅里,烛火将几道人影拉得细长。
陆沉的身影便在这风里快步闯了进来,他一手紧紧攥着厚厚一沓纸页,纸页边缘因用力而微微卷翘,连带着额角沁出的细汗,都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
“大人!”
陆沉行至案前,单膝微屈,声音沉稳却难掩奔波后的喘息,双手将那沓纸页恭敬递上,
“这是那群书生的口供,已逐一核对无误,每一份都按了手印。”
案后端坐的大理寺卿裴衍,指尖正捻着一枚墨玉扳指,闻言缓缓抬眸。他眉眼沉静如深潭,接过那沓口供时,动作不疾不徐。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纸页,目光逐行扫过,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待翻完最后一页,裴衍才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陆沉脸上:
“哦?细细说来,可有什么关键发现?”
陆沉挺直脊背,语速清晰而笃定:
“回大人,据这群书生交代,他们此前集结撰写了诗集,本意是想联名向朝廷请愿,恳请陛下收回科举改革的成命。他们以为不过是递上一份陈情书,哪曾想,关键人物石青洲竟在赴京途中横死,此事便彻底失控,将他们全都卷了进来。”
裴衍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字字直击要害:
“那他们可交代了,究竟是谁对石青洲动了手?”
陆沉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大人,所有书生口径一致,只承认写诗、联名之事,却无一人承认对石青洲下手。他们反复哭诉,只是借诗抒怀,从未想过要取人性命,更不知石青洲的死因与他们有何关联。”
裴衍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沉思,指尖摩挲着扳指,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非他们动的手,那真正的行凶者究竟是谁?这场看似寻常的诗会,背后精心策划的,究竟是何方势力?”
厅中一时静默,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沉声答道:
“背后策划之人,是周崇文。”
裴衍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时,眼底又裹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哦,又是周崇文。”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可是,周崇文早已畏罪自尽,如今尸骨未寒。”
这句话落下,厅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所有线索,兜兜转转,再一次牢牢系在了周崇文身上,可细究起来,桩桩件件又都透着说不出的蹊跷——
石青洲的死,书生们的请愿,周崇文的自尽,这环环相扣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隐情?陆沉望着裴衍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翻涌,却还是压下思绪,躬身请示:
“大人,那牢里关押的那群书生,该如何处置?是继续严加审问,还是另作安排?”
裴衍缓缓起身,官袍的衣摆扫过案角,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
“先将他们妥善关押,严加看管。此案牵连甚广,背后牵涉朝堂博弈,非我大理寺能独自决断。待整理好全部卷宗与证据,一并呈递陛下,交由陛下圣裁。”
陆沉闻言,抱拳领命:
“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靴底的脚步声渐远,只留下正厅里摇曳的烛火,依旧守着满桌卷宗,静待迷雾散去的契机。
御书房内。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正伏在紫檀御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裴衍呈上的卷宗,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
“大理寺卿裴衍,奉命觐见”
裴衍身着深紫官袍,衣摆随着躬身行礼的动作轻垂,双手恭敬托着整理完备的案卷,稳稳呈至御前:
“臣裴衍,奉陛下之命,携石青洲一案所有卷宗、证物,叩见陛下。”
皇帝缓缓抬眼,目光如深潭般落在裴衍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裴卿平身。陆沉递来的口供,朕已看过,这群书生咬定只写诗请愿,与杀人无关,可这案子绕来绕去,终究绕回已自尽的周崇文身上,你怎么看?”
裴衍站直身躯,神色沉静却透着锐利:
“回陛下,周崇文虽已畏罪自尽,但此案疑点重重,绝非表面这般简单。周崇文策划诗会,煽动书生反对科举改革,其目的绝非单纯阻挠政令。石青洲作为改革派的关键人物,他的死,必然是有人想斩断改革的脉络,而周崇文,更像是一枚被推至台前的棋子。”
皇帝指尖轻叩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棋子?那真正的执棋人,又是谁?周崇文在朝多年,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他敢以自尽收场,定是有人护他周全,或是替他抹去了关键痕迹。”
裴衍躬身一礼,语气笃定:
“陛下明鉴。臣已查过,周崇文自尽前,并无异动,也未与任何人接触,可他留下的所谓罪证,太过刻意,仿佛是提前备好的替罪羊供词。而那群书生,看似只是被利用的棋子,但他们的请愿诗集,能在短短数日内传遍京城,若无朝中势力暗中推波助澜,断不可能做到这般迅速。”
皇帝起身,踱步至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宫墙,声音低沉而威严:
“科举改革,是朕为整饬吏治、选拔真才定下的国策,如今阻力重重,甚至闹出人命,可见朝中反对势力,远比朕料想的顽固。”
他转身看向裴衍,目光锐利如剑,
“这群书生,虽未亲手杀人,但聚众闹事、煽动舆情,动摇国策根基,罪不可赦。但朕要的不是杀几个书生立威,而是要揪出藏在背后的推手。”
裴衍神色一凛,沉声道:
“陛下圣明。臣以为,当务之急,一是对这群书生严加审问,顺着他们与外界的联系,顺藤摸瓜,排查出背后传递消息、煽动情绪的势力;二是彻查周崇文的往来书信、账册,尤其是他与朝中官员的私下往来,即便他已自尽,其府邸、产业中,定然还藏着能指向幕后之人的线索。”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依卿所言。这群书生,暂押大理寺,不必急于定罪,朕要的是他们背后的线索,而非几条人命。至于周崇文,虽死亦不能免其罪责,即刻查抄他的府邸、田产,所有文书、信件,一律封存,交由大理寺彻查,凡与此案有牵连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衍身上,带着几分期许与重托:
“裴卿,此案牵连甚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朕知你素来刚正不阿,办案缜密,此案便全权交由你主理。大理寺可调集六扇门精锐,必要时,可持朕的令牌,出入任何官署府邸,凡有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裴衍心头一震,连忙躬身领命: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彻查到底,揪出幕后真凶,还石青洲一个公道,为科举改革扫清障碍!”
皇帝走回御案,拿起朱笔,在裴衍呈上的奏折上,重重落下朱批,鲜红的字迹力透纸背:
“准奏。此案,务必办得干净利落。”
裴衍捧着御批的奏折,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臣定殚精竭虑,早日查明真相,向陛下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