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纷纷扬扬，又是缠缠绵绵落着。
灰蒙蒙的雨雾笼罩整个斜阳岛，海天连成一片浑浊。
这种阴沉的天气，本应使人无比沉闷。天是灰的，海是灰的，连屋檐下滴下来的水珠子都灰蒙蒙的，落在石板上无声无息。
搁在以往，这种连着十天半月不见晴的日子，岛上的人早就憋得心头发霉了，男人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女人在灶台边摔摔打打，孩子闹一声都要挨两句骂。
空气里全是焦躁，像湿透了的柴火，点不着，只冒呛人的烟。
但是，如今的海岛却是热火朝天。
海水里大伙都干得十分起劲。
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候，湾口、礁石边、浅滩上，东一条西一条的小舢板散在海面上，船上的人戴斗笠披蓑衣，弯着腰在网囊边忙活。
时不时喊上一嗓子，抄起捞网，将网兜里活蹦乱跳的鱼虾蟹捞起。惊喜的呼喊，爽朗的笑声此起彼伏，随着海风传到岸边。
雨还在下，可海面上这股热闹劲儿，倒比赶集还红火。
陈业峰戴着斗笠、蓑衣，带着黑龙、水花，踩着湿漉漉的碎石路往望角码头方向走去。
他身后，一黑一白两条狗亦步亦趋，紧紧相随。
黑龙跟水花上岛也有个把月了，今天要回老家，也带它们回去一趟。
两条狗一前一后，黑龙走在前面，爪子踩在碎石上嗒嗒响，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草窠，耳朵支棱着。水花跟在陈业峰脚边，欢实的摇动着尾巴，雨珠子顺着它湿漉漉的毛往下滴，它也不在意，偶尔跑到路边水洼里踩两脚，溅起泥水来。
陈业峰手里提着个布包，里头是给家里带的海岛上晒的干货和几尾昨天捞的黄花鱼，用盐腌了一夜，拿油纸包着。
“走了走了，别闻了。”陈业峰踢了踢黑龙的屁股，黑龙回头看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挪了两步，又在一棵木麻黄树干上蹭了蹭肩膀，才继续往前走。
一人两狗，漫步在烟雨海岛小道上。
到了望角码头那边，与往日的冷静不同，码头总算恢复了一些热闹。
这跟陈业峰的功劳还是分不开的。
自从他搞了那个双桩式张网捕鱼的法子，前来码头卖货的人终于又多了起来。
以前阴雨天码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收鱼货的小寮里有人守着，如今石阶边上三三两两摆着鱼筐水桶，比前阵子死气沉沉的一幕好多了。
大表哥阳建国已经在码头那边等着了，小舢板船拴在桩上，船舱里码着几筐干货和一摞空鱼筐。
看见陈业峰带着两条狗过来，他招了招手：“阿峰，这儿呢，货都装好了，就等你了。”
“好好，辛苦建国哥了。”
“不辛苦，应该的。”
陈业峰带着黑龙、水花上了船，两条狗在船舱里转了两圈，找了个干爽的角落趴下来，水花还把脑袋搁在黑龙背上，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大表哥解开缆绳，摇着柴油机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小舢板慢慢调头，往海城方向开去。
雨还在丝丝拉拉的下，海面上泛着细密的波纹，船头劈开的水花溅到船舷上，凉丝丝的。
风雨不算大，这些天全靠着这条舢板往返海城输送，成了海岛与外界连通的关键纽带。
大表哥握着舵，眼睛看着前方，忽然开口道：“阿峰，买船那事，我跟你嫂子说了。”
“嗯，嫂子怎么说？”
“她说你办事厚道，按二手船的折旧价卖给我们，已经很承情了。等过两天，我们把钱凑齐了就给你送过去。”大表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嫂子再三叮嘱我，她还说了，以前用你的船拉自家东西，油费也记你账上，她心里一直不落忍。这回船归了咱自己，她使着也踏实了。”
陈业峰靠在船舷上，把斗笠往后推了推：“嫂子想多了，都是自家人，没必要算得这么细。你跟嫂子说，不着急，要是手头周转实在不宽裕，余款干脆从你每月工钱里慢慢抵扣就行，不碍事的。”
“好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大表哥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推辞，只是把舵打了打，避开前头一片漂着的海草。
一路闲聊，船速也不敢太快，一个来小时后总算是看到了陆地的影儿。
到了海城，把货安排好，送到水产店里去。
大表哥拿着单子跟店里的伙计对了对账，又嘱咐了几句，才从店里出来。
货都安排好了，两人二狗重新上船，这回是往烟楼镇老家方向开。
正好大表哥也要去村里收瓜果蔬菜，便利店那边等着进货，顺路也不用特意再跑一趟。
雨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
海面开阔起来，远处的海岸线从雨雾里慢慢露出轮廓，灰蒙蒙的山影、低矮的房屋、还有码头边上那几棵歪脖子老榕树，越来越近。
到了老家小码头那边，停好船，两人二狗就上了岸。
黑龙、水花一踩上熟悉的土地，一下子就像打开了记忆的开关，鼻子先贴到地上嗅起来，嗅了两下就兴奋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撒着欢儿往岸上跑。
黑龙跑到码头一角，抬起腿来，对着那根拴船的老木桩子撒了一泡尿，然后抖了抖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像是在做记号，宣示着自己的领地：俺黑龙老大回来了。
水花在旁边转着圈蹦，嘴里呜呜地哼着，一会儿跑到黑龙跟前蹭蹭，一会儿又冲岸上跑几步，回头看看陈业峰跟上来没有。
陈业峰拎着布包，踩着熟悉的沙圭路往家里走，沙土小道上不时遇到被雨水冲刷的坑洞，要是一不小心踩进去，非得溅一身泥水。
大表哥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路边的菜地：“这雨下得，菜长得倒好，你看那芥菜，绿油油的。”
黑龙跟水花在前头带路，陈业峰跟大舅哥一脚深一脚浅的跟在后面走着。
不多时，熟悉的农家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走到家门口，院门半掩着，还没进去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黑龙先窜了进去，水花紧随其后，两条狗一进院子就撒开了，汪汪叫着往自己那狗窝那边跑去。
周海英正在院子里打理杂物，听见狗叫抬头一看，先是一愣，紧跟着脸上就笑开了花：“哎呀，黑龙！水花！你们咋回来了？”
黑龙扑上去围着周海英的腿转圈，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晃，嘴里呜呜地叫，拿脑袋一个劲儿蹭她的裤腿。水花不甘示弱，从另一边挤过来，前爪往周海英膝盖上一搭，伸着舌头去舔她的手。
正闹着，屋里又冲出来一条大狗，通体雪白的毛色，身形比黑龙还壮实，正是黑龙和水花的娘，奶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