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天气依旧不好。
雨时大时小,就是不见放晴,海面上始终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风浪也没个消停的时候。
码头上那些大船小船照旧泊着,出海是甭想了。
不过,因为双桩式张网捕鱼法子的出现,整个海岛少了不少焦虑。
头两天还有人蹲在屋檐下唉声叹气,到了第三天第四天,叹气声渐渐被另一种动静盖过去了。
锯木头的吱嘎声、钉钉的砰砰声、还有婆娘们在屋子里翻旧网时抖落灰尘的啪啪声……
家家户户都把压箱底的破网翻出来,剪的剪、补的补、接的接,忙得热火朝天。
逐渐开始,环着小岛多出不少小舢板船。
那些小舢板船,停在海岛附近,东一条西一条,有的在湾口北边,有的在南边礁石背风处,有的干脆就贴着岸边的浅水区下锚。
船上多半蹲着一两个人,戴斗笠披蓑衣,守着一张改得七扭八歪的囊网,时不时抄一网,隔老远都能听见有人喊“有了有了”或者“哎哟跑了”。
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如果从高空俯瞰,就会发现这个画面十分诡异,倒也十分震撼。
灰蒙蒙的海面上,几十条小舢板围着海岛散成一圈,每条船上都伸出一根竹竿或木棍挑着网口,浮子在水面上排成一溜,远远看去像某种精心布置的阵眼。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保护海岛的某种阵法呢!
陈业峰他们那条舢板船,每天少的话能捕四五十斤,多的话能上百斤。
在这种天气差、不能出海的天气,能捞到这么多,完全能心满意足了。
三人轮流着上船捞鱼,今天阿财守上午,袁小六守下午,陈业峰两头跑跑,顺便看看别人家有没有把网下歪了,倒也轻松。
本来陈业峰也想着把大表哥阳建国运货的那条舢板船,也改造一下,装个张网,在那边捞捞鱼。
运货的话,暂时用他们那几条大船,反正天气不好,满舱号这些大一点的船也出不了海。
小舢板运货去海城的话,在这种风雨天气,海上也不安全,停几天也不耽误什么事。
没想到他还没跟大表哥说这件事,大表哥阳建国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这天上午,雨丝细得像筛面粉,陈业峰正在院子里把昨天用过的囊网摊开晾着,黑龙和水花趴在屋檐底下打盹。
院门一响,阳建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两兜子东西,一兜是在海城买的糕饼,一兜看着像是自家晒的虾干。
“建国哥,你这是干啥?来就来呗,还提什么东西。”陈业峰笑了笑。
阳建国提着那两兜东西走进院子,把东西放到石桌上,搓了搓手,好像有话不太好开口的意思。
陈业峰一看他这架势,也知道他是有事要说,也没有急着催,给他递了根烟。
阳建国接过烟,也没有点火,夹到了自己耳朵上,这才慢慢开口道:“阿峰,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那条小舢板,我想把它买下来。”
陈业峰愣了一下道:“买下来?建国哥,那船本来不就是你在开着嘛,买它干啥?”
正好要跟他说小舢板的事,没想到大表哥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阳建国叹了口气,脸上有点臊得慌:“阿峰,你听我说……这条船,你让我开着帮便利店运货,工钱照开,油费开销都是你出,我心里早就过意不去了。以前岛上那个便利店没开的时候,运鱼货、运干货,那是正经干活,我拿着工钱干活,天经地义。
可自打便利店开了以后,进货拉菜、拉水果、捎带日用品,这些不都是我自己家里的事吗?你嫂子去镇上进点酱油盐巴,也开那条船,油费还是记在你账上,我这脸皮再厚也搁不住啊。”
陈业峰刚要张嘴,阳建国抬手拦了一下:“阿峰,你听我说完,我琢磨了好几天了,这条船你买的时候花了钱,我白使着不踏实。你开个价,我把它买过来,往后油费我自己出,你这边要运鱼货干货,我该跑照跑,该怎么算怎么算。这样我开着也安心,你嫂子使着也不亏心。”
陈业峰把倒卖物资的生意让出来,还教他们开超市 ,这让大舅哥他们已经很感激。
人要懂得感恩,不要一味的索取,要不然太贪心了。地
陈业峰听完,哭笑不得:“建国哥,你这也太见外了。一条小舢板能值几个钱?你一天到晚帮我跑前跑后,风里来雨里去的,我还没给你算辛苦费呢。再说了,油费才几个子儿,便利店进货那点路,不是顺路的事,能烧多少油?”
阳建国摇头,一脸认真:“话不是这么说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跟你虽然是表兄弟,可你帮衬我够多了。以前我跑货,你给工钱,那是雇我干活,我拿得心安理得。现在家里私用也走你的账,这不成了占你便宜吗?你嫂子为这事都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再不把船的事说清楚,她都不好意思使这条船了。”
“一条小舢板而已,不会这么客气,你开着使就好了。开销我扛得住,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万一哪天跑远了,撞坏了,或者刮破了,修船又是一大笔钱。船是你的,损失还得算你的。我开着,责任却担不起来。买下来后,船是我的,出了差错我自己负责。”
陈业峰看他说得认真,知道大表哥一家是实心眼的人,不把这事掰扯清楚,他们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想了想,没再推辞,点点头:“行,建国哥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不答应,你回去嫂子还得跟你闹。不过价不能按市场价来,这船我本来买的就是二手的,用了这些日子,折旧算我的。你给个成本价,意思到了就行。”
阳建国一听他松了口,脸上立刻松快下来:“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你报个数。”
“报什么数啊…”陈业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样,到时候给个折旧价就行了。但是往后便利店进货的油费你自己出,运鱼货干货的油费记我账上,咱们分开算,这不就结了?
本来这条舢板船买的就是二手的,也没有花多少钱,都开了这么久,一直都是大表哥开着帮忙在转运海岛这边的货去海城那边。
大表哥他们帮了自己这么多,这条小舢板送给他们也没什么的 。
可是以大表哥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要,只会不痛快。
干脆就算个折旧价,象征性的收点钱,低于市场价就好了。
阳建国还有点不同意,还想争执。
结果,陈业峰一锤定音:“行了,就这么定了,再多说我可翻脸了。一条小舢板推来推去的,让人听见笑话。”
阳建国愣了愣,随即嘿嘿笑了,伸手在陈业峰肩膀上拍了一下:“行,阿峰,那我回去跟大表嫂说下,到时候给你拿钱。你这份情,哥一定记在心里。往后便利店进货我自己出油,鱼货干货的账我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一笔都不会含糊。”
“这还差不多。”陈业峰也笑了,弯腰把那两兜东西拎起来,“虾干我收下,糕饼你拿回去给侄子侄女吃。”
“给你买的你就留着!”阳建国急了。
“我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拿回去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两人在院子里推让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虾干留下,糕饼让阳建国拿回去了。
临走时,陈业峰朝阳建国喊道:“对了,今天要去海城送货的话,捎我一下。”
“你打算回去?”
“对,好几天没有回去了,回家看看。”
“行,到时候我把船开到村子这边来。”
“不行,我自己走去码头就好了。”
说好,阳建国提着糕饼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