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乐一听,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还当是哪里冒出来的清流人物,原来也只是个眼红旁人得仕的穷酸。你帮姓关的写诉状,不就是想扳倒我,好顺延顶上那个知事的缺么?”
来人正是黄秀才。他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非也。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恶人逍遥法外。帮关明写诉状,便是本官为百姓做的第一件事。”
“呸!”屠乐啐了一口,气得脸色铁青:“真是恬不知耻,你还没做知事,就‘本官’上了?”
黄秀才负手而立,神色从容:“走着瞧便是。这里是常山,不是你屠家只手遮天的井陉县。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来不成?”他转头看向关明,语气笃定:“关大哥,不用怕他。他住这家客栈,今日咱们也住这家客栈。明日一早,我便陪你去府衙递状子。”
说完,黄秀才拉着关明,大步走进了客栈大门。
屠乐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沉默片刻,终于一挥手,带着家丁也跟了进去。
不远处,刘轩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花万紫嘴角微微上扬,凑近刘轩耳边小声道:“可真有你的。原来你给关明指的那条明路,就是这位黄秀才。”
刘轩点头道:“这世上,最想帮关明的人就是黄秀才了。”
花万紫撇了撇嘴:“那是,黄秀才就是自己想当官。帮关明,未必出于什么好心。”
刘轩笑了笑,带着几人继续在街上闲逛。走出没多远,便见街角围了一圈人。两个差役正围着墙边一个卖柴的中年人,那中年人衣衫褴褛,一脸慌张,手足无措。
一个差役踢了踢地上的柴捆,厉声问道:“你这柴是哪里来的?”
中年人赔着笑脸,弯着腰道:“回官爷的话,是小人在荒山上砍的。”
“荒山?”那差役冷笑一声,“常山府左近的山林,都是冀王的,哪有什么荒山?分明是偷砍的!”说罢一使眼色,另一个差役便掏出锁链,哗啦一声套在了中年人的脖子上。
中年人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告饶:“官爷冤枉啊!这柴是小的在邢台府那边的荒山上砍的,绝不敢欺瞒!”
差役哪里肯听,一人锁着人,一人挑起柴担,骂骂咧咧地便要往县衙方向去。中年人苦苦哀求,声音越来越凄惨,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刘轩站在人群外,默默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心里却反复咀嚼着方才差役那句话——常山府左近的山林,都是冀王的,哪有什么荒山?
人群渐渐散去,刘轩带着花万紫和方真继续往前走。走出不远,便见前面一家布行门口排起了长队,几十个百姓打扮的人,怀里抱着粗布和麻布,正等着交货换钱。
一个年轻后生掂了掂手里的布匹,忍不住嚷道:“掌柜的,昨天粗布还一百文一匹,今日怎么就只有八十文了?”
布行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道:“行情不好,我们也卖不出去。这个价收购,我们也不赚钱。买卖自由,又没人逼着你们交布,嫌便宜可以不卖嘛。”
众人面面相觑,虽有不满,却无人敢再多说什么。沉默了一阵,还是一个个把布匹递上柜台,换回几串铜钱,揣入怀中,垂头丧气地离去。
方真停下脚步,轻声道:“我在龙虎山的时候,师姐们也自己织布,多余的便拿到集市上去卖。我跟师姐去过几次,记得粗布能卖到三百文一匹,麻布也有一百五十文。这家布行八十文收,价钱压得太低了。”
花万紫插话道:“价低可以不卖嘛,拿回家自己做衣裳穿就是了,干嘛非要卖给他们?”
说话间,又有几个百姓抱着布匹走过来,默默地排在了队伍末尾,脸上同样是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刘轩看着这一幕,心中愈发疑惑。他知道寻常百姓农闲时,家境稍好的人家,女人和孩子会纺纱织布,但那多是粗布和麻布,质地粗糙,值不了几个钱,一般也就自家缝制衣物,极少拿出来售卖。真正大量织布卖钱的,是那些开了作坊的商户。可眼前这条队伍,少说有三四十人,个个都抱着自家织的布来卖,这景象实在有些不寻常。
他沉吟片刻,没有多说,只是将这件事暗暗记在了心里。
几人逛了一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花万紫兴致颇高,挽着刘轩的胳膊道:“难得出来一趟,不如就在外面用晚饭吧,尝尝这常山府的美食。”
刘轩点头应允,几人便寻了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抬脚走了进去。店小二见刘轩衣着虽不张扬,但气度不凡,身后还带着女眷和随从,料想是富贵人家,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来:“这位客官,楼上雅座请。”
他将众人引上二楼,在一处靠窗的位置安排了座位。依照富户人家出门在外的规矩,刘轩与花万紫、方真坐了一桌;丫鬟小满和花蕊另坐了一桌;管家打扮的成喜则与扮作家丁的零一和零二坐了一桌。十五等其余乔装的侍卫则三三两两散坐在四周,装作互不相识,暗中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小二殷勤地递上菜单,笑道:“这位客官,小店招牌菜不少,你看想来点什么?”
刘轩接过菜单扫了一眼,随口点了几个当地风味:驴肉火烧、牛肉罩饼、锅包肘子,又要了三碗羊肉汤。末了加了一壶本地酿的枣酒。
不多时,菜肴陆续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刘轩给花万紫和方真各斟了一杯酒,三人边吃边聊,倒也自在惬意。
吃了一会儿,刘轩无意中向窗外望去,目光忽然一顿。只见下午在布行门口抱怨布匹收购价太低的那个年轻人,此刻正独自坐在街对面的小吃摊前闷头喝酒。
刘轩心中一动,放下筷子,对花万紫和方真道:“你们俩先慢慢吃着,我去对面一趟。一会儿吃好了就先回驿馆,不必等我。”
二女顺着他的目光向外瞥了一眼,虽不知他要做什么,但见他神色郑重,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刘轩起身,叫上小满,一同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