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些淮西兵卒望着王庆大王被飞刀钉在地上的惨状,又见王妃杨九娘的金丝软剑断成两截,王妃童娇秀的流星锤滚进泥里,再瞧瞧皇女段三娘那身银鳞软甲在火光里泛着臣服的冷光,手里的兵器突然就攥不住了。
“弟兄们,散了吧!”
一个满脸烟灰的队正把长枪往地上一戳,枪杆“咔嚓”断成两截,
“大王都已经成了阶下囚,咱们还在这硬撑啥?快走!快走!……”
这话像块石头投进滚水里,瞬间炸开了锅。
城墙上的弓箭手手忙脚乱地解下箭囊,顺着垛口往下滑,有个脚滑的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喊疼,爬起来就往巷子里钻;
街角的重甲骑兵犹豫着调转马头,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里,混着甲叶碰撞的仓皇,有个骑兵的护心镜松了,“哐当”掉在地上,他也懒得捡,催马就跑;
连神火营那些摆弄铜炮的炮手,也扛着引火绳作鸟兽散,跑的时候还不忘踹翻了装火药的木箱,黑火药撒了一地,被火星燎得“滋滋”响。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街巷便空了大半,只剩下些受伤的兵卒躺在地上呻吟,还有几处未熄的火堆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冲低头看了眼脚边王庆渗出的血,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强压下去,对段三娘道:
“你带韩存保、梅展他们去把住四门,莫让溃散的兵卒把消息传到其他州府。
告诉城外的人马,让他们多派些哨探,若是发现有往荆南、山南方向跑的,格杀勿论。”
段三娘拱手应诺,打神鞭在掌心轻转,抱拳笑道:
“教头放心,便是插翅的鸟,今日也飞不出南丰城。”
说罢翻身上马,踏雪乌骓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前蹄在地上刨出浅坑,银甲一闪便没入夜色。
韩存保的方天画戟、梅展的三尖两刃鬼神戟紧随其后,兵器的锋芒在火光里此起彼伏,很快就消失在街巷尽头。
林冲转身踢了踢王庆的腿:“起来。”
王庆疼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直冒,顺着脸颊滴在胸前的九龙宝甲上:
“林教头……你这飞刀钉得太深,小王实在起不来啊……您看我这胳膊腿,都快断了……”
“废什么话!”
这时,双锏将酆泰上前,一把揪住王庆的后领,硬生生将人拖了起来。
五口柳叶飞刀在骨肉里搅动的瞬间,王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听得旁边杨九娘和童娇秀脸色煞白,杨九娘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童娇秀则往杨九娘身后缩了缩。
“走!”酆泰懒得理会他的哀嚎,像拖死狗似的往前拽。
王庆的靴子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一路滴到王府朱漆大门前。
那门原本雕着九龙戏珠,此刻却被炮火熏得焦黑,门板上还插着几支断箭,箭羽在晚风里轻轻颤动,像极了垂死的蝶。
穿过前院,来到承运殿!
这殿名还是王庆称帝时仿着汴京皇宫起的,金砖铺地的大殿中央,那把嵌着七颗夜明珠的龙椅歪斜着,椅腿上还留着刀劈的痕迹,想必是方才厮杀时留下的。
殿角的铜鹤香炉倒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混着些破碎的瓷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龙涎香气味,闻着格外刺鼻。
林冲在龙椅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墨色锦袍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指了指殿角的三根盘龙柱旁的座椅,说道:“让他们坐吧!”
酆泰应声把王庆往椅子里面一丢,王庆的伤口被拉扯,疼得直抽冷气,嘴里却还嘟囔着:
“轻点……轻点……本王的骨头都要被你勒断了……”
杨九娘背对着林冲,乌发凌乱地垂着,银铠上的凤纹被血污盖了大半,只有几处金线还在烛火下闪着微光;童娇秀的石榴红锁子甲沾了尘土,嘴角还带着倔强的弧度,只是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是方才从马背上摔得不轻,裤腿上渗出的血渍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庆大王!”林冲沉声道,
“你可知南丰城外,如今还有多少州府听你号令?”
王庆喘着粗气,眼珠转了转,试图挤出谄媚的笑,却因为脸上的血污显得格外狰狞:
“林教头……小王麾下有南丰、荆南、山南……算上云安、安德、东川、宛州、西京,共是八州之地!
兵甲数十万有余……
那荆南的守将是我的亲信,山南的守将是我的小舅子,都是信得过的人……”
“数十万有余?”林冲轻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可方才在粮仓外,某观你能调动的,不过五千御林军!”
王庆脸色一白,眼神闪烁:“他们……他们是没收到小王的号令……若是孤亲自下令,他们定然……”
“定然什么?”林冲打断他,目光如刀,
“定然像南丰城的兵卒一样,树倒猢狲散?
王庆,你在淮西称王称帝,靠的不过是些阴谋诡计和段三娘的手段,真以为那些州府守将真心服你?
他们不过是看你势大,暂避锋芒罢了。”
王庆被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冲见他不语,继续道:“某家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你写几封亲笔信,分别送往荆南、山南、云安等八州,告诉他们你已归顺梁山,让他们放下兵器,开门纳降。
若是他们肯从,某家不仅不杀你,还保你衣食无忧,如何?”
王庆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道:
“愿意!孤愿意!林教头放心,只要小王的亲笔信送到,保管他们乖乖归顺!……”
“王庆,你还要不要脸?”
他正说得唾沫横飞,忽听旁边传来杨九娘的冷笑声。
她猛地转头,杏眼瞪得溜圆,凤钗歪斜在发间,几缕乌发粘在汗湿的脸颊上,
“方才在粮仓外,是谁敢打敢拼?
此刻见有活路,又想摇身一变做说客?你这脸皮,简直比南丰城的城墙还厚!”
童娇秀也跟着啐道:“便是死,也不能做这背主求荣的软骨头!
我叔父童贯手握大宋朝廷三衙兵权,麾下猛将如云,迟早会率军踏平南丰,到时候定将林冲这梁山反贼碎尸万段!
休要以为擒了我们,就能安稳坐享淮西?做梦!”
王庆被这两句话堵得脸红脖子粗,方才那点谄媚瞬间被羞恼取代。
他梗着脖子吼道:“你们懂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本王东山再起!……”
“哦?”林冲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眼神冷了下来,
“看来王庆大王方才说的,都是废话啊。”
“废话?”
王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一般,脖子上青筋暴起,
“林冲!你别以为擒了孤就了不起!有种你放了孤,咱们单打独斗,看孤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今日若非段三娘那妖妇背叛,你能赢得了我?”
“住口!”
旁边酆泰见他前倨后恭,忍不住开口,
“如今人为刀俎,王庆大王又何必逞这口舌之快?
你若真心归顺,教头哥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若是再嘴硬,休怪爷爷我不客气!”
“酆泰!你算什么东西!”王庆唾沫横飞地打断他,眼神里满是鄙夷,
“一个背叛本王的降将,也配来教训孤?
你以为跟着林冲就能风光?他不过是在利用你,等你没用了,照样把你砍了喂狗!”
酆泰的脸色瞬间涨红,乌金铠甲下的肌肉紧绷,若不是林冲没发话,他早一锏把王庆的脑袋砸开花了。
林冲缓缓站起身,墨色锦袍在烛火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走到王庆面前,环眼里的血丝比烛火还要红:
“你可知,此番进来南丰城,我折了多少人马?”
王庆被他眼神里的杀意吓得一哆嗦,却依旧嘴硬:
“那是他们没用!技不如人,死了活该!能死在本王的陷阱里,是他们的荣幸!”
“好一个死了活该!”林冲猛地抬手,丈八蛇矛的矛尖抵在王庆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瞬间噤声,
“李从吉、杨温,还有八大暗卫女将,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英雄?
他们跟着我东征西讨,战功赫赫,你这厮凭什么说他们死了活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矛尖微微用力,王庆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
“你以为留着你,真能换来八州归顺?
某家刚刚不过是戏耍你罢了!!”
“教头哥哥!”酆泰上前一步,双锏在掌心轻颤,
“让俺动手!这等败类,不配劳烦教头哥哥亲自动手!”
林冲看了眼王庆惊恐的脸,那双眼圆睁着,满是恐惧,却还残留着一丝不甘。
他缓缓收回蛇矛:“既如此,就由兄弟杀了他吧!”
这七个字落下的瞬间,酆泰的八棱水磨震天锏已带着风声砸下。
“砰!”
一声闷响,王庆的头颅如烂西瓜般炸开,红的白的溅满了盘龙柱,那双眼还圆睁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温热的血溅到杨九娘和童娇秀脸上,两人顿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林冲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转身看向她们,目光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冷:
“你们两个,也想陪着王庆一起死吗?”
杨九娘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恐惧已被倔强取代:
“我叔父杨戬是大宋太傅,执掌崇文院,笔下能定天下文,朝中门生故吏遍布。
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头发,朝廷定会派百万大军来剿,到时候不仅你这梁山要被踏平,你身边的弟兄也休想活命!”
“朝廷太傅?”林冲冷笑,“你可知那枢密使童贯?”
此言一出,童娇秀心头一跳,脱口道:“那是我叔父!
他乃朝廷枢密院使,手握大宋兵权,马下能安四方土,去年还率军平定了西部边廷叛乱,威震天下!”
“威震天下?”林冲的笑声里满是嘲讽,
“前番高俅、童贯率十万禁军征剿梁山,被某家率梁山兄弟一举击溃。
记得童贯那厮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那支镀金的令旗,嘴里直喊着‘饶命’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童娇秀心上。
她想起上一次那封家书,字迹确实潦草,当时只当是叔父军务繁忙,如今想来,怕是……
“不……不可能……”
童娇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锁子甲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我叔父麾下猛将无数,怎么可能被你这反贼所杀?你这是在吓唬我,我才不怕!”
“骗你有什么好处?”林冲的目光转向杨九娘,
“还有你那叔父杨戬,既然是大宋朝廷太傅,却让你帮着反贼王庆!
这是不是养贼自重?
他若真在乎你,当初又怎会把你嫁给王庆这反贼?”
杨九娘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与其想着那些指望不上的人,不如想想自己的活路。”林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某家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降还是不降?”
“不降!”杨九娘猛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杨九娘虽然是一介女流之辈,但却不怕死,绝不会归顺你这反贼!
你要杀便杀,不必多言!”
童娇秀也跟着哭喊:“杀了我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冥顽不灵。”林冲皱了皱眉,对酆泰道,“动手吧。”
酆泰应声上前,双锏在烛火里泛着冷光,刚要抬手,殿外突然传来段三娘的声音:
“教头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三娘提着打神鞭快步走进来,银甲上沾了些尘土,显然是刚从城门那边回来。
她看了眼两女,又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对林冲道:
“教头!这两个虽是娇纵了些,却也是将门之后,懂些武艺,杀了可惜。”
“哦?”林冲挑眉,“你有何主意?”
段三娘走到童娇秀面前,抬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教头忘了?你不是还有将魂丹吗。
她们两个既然不肯归顺,不如赐下将魂丹,既能收归己用,又能让她们老实听话,岂不是比杀了好?”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便是留着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给教头研墨铺纸,也比现在这般哭闹顺眼。
你看这杨九娘,手挺巧的,想必做些针线活也不错;童娇秀虽然娇纵,力气倒是不小,让她给弟兄们烧火做饭,也能省下些人手。”
杨九娘和童娇秀听得脸色煞白,童娇秀更是尖叫:
“妖妇!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吃那什么鬼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