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边形神殿的穹顶之下，全息投影里那艘跨越星海的古老星船还在缓缓旋转，精密到极致的金属架构在冷白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将温羽凡空洞的眼窝映出一点微弱的亮。
刚才那段从宇宙起源讲到蓝色星球的故事，还有眼前这实打实、容不得半分质疑的证据，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了数年的神经上。
他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水晶扶手冰凉的触感，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的青白一点点褪去。
良久，温羽凡才重重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腑深处翻涌而出，带着一路从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的疲惫，带着得知真相的震撼与释然，也藏着依旧没散的、密密麻麻的疑惑。
“好，我相信那个故事了。”他的声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依旧稳得像磐石，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对面三人的方向，“但你们还是没有完全解答我刚刚的问题，不，应该说，知道了这些，我心里的问题反而更多了。”
他微微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把心底最核心的疑惑一字一句问了出来：“比如说，那个所谓的起源之地，到底是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出于什么原因，要派出这艘星船，跨越亿万光年运送这五枚火种？”
这话落下，神殿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吉恩?弗雷泽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碧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很遗憾，以我们现在的权限，就算去问系统，它也不会告诉我们这些。”吉恩的声音很坦诚，没有半分隐瞒，“我们三个这些年，把能问的、能试的，全都试过了。所有关于星船起源、火种使命的核心问题，系统给出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权限不足’。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突破武神境，获取到所有权限，就能知道所有的答案了。”
温羽凡的眉头微微蹙起，还没等他再开口，耳边就传来了塞拉菲娜慵懒又勾人的笑声。
这位星轨的执掌者指尖捻着那枚剔透的水晶球，让它在掌心轻轻打了个转，水晶里流转的星芒晃得人眼晕。
“至于系统为什么会选择你的这个问题，”她红唇微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玩味，“这个你可就得问它了。据我们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结果，这些系统虽然只是 AI，没有真正的灵魂，但有意思的是，每一个系统都有自己独一份的性格，还有自己挑人的一套规矩。就拿我的系统来说，就是个彻头彻尾好色的家伙，挑来挑去，最后就选了我。”
她说完，还对着温羽凡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全然没有面对武尊境强者该有的拘谨，反倒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趣事。
一旁的卡桑加闻言，握着骷髅法杖的手轻轻顿了顿，苍老沙哑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每一个字里都裹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
“关于系统的选择……嗯……我是在年轻的时候，被殖民者的奴隶船抓走的时候遇到系统的。那时候，他们将我像牲口一样锁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我每天睁眼面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近在咫尺的死亡。”老人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久远的痛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我的系统，就是感受到了我刻在骨头里对自由的渴望，所以才选择了我。”
吉恩也跟着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回望过往的温和：“而我，当年只是个一门心思扎在书本里，疯了一样想追求世间所有知识的学者，没什么别的执念，就只是想知道更多、看懂更多。就在我在书籍中探索宇宙规则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系统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三个人，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三个完全不一样的被选中的理由。
温羽凡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无数画面像潮水一样，瞬间涌进了他的脑海里。
是那年秋末的出租屋，蒙着灰的窗玻璃，冰冷的菜刀握在手里，刀刃划破皮肤时那声极轻的“嗤”响；
是顺着手腕往下淌的温热血液，是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时，耳边妻儿父母温柔的呼唤；
是那道突然撞进房间的白光，是炸响在脑海里的那声“叮”，还有那句改写了他整个人生的“恭喜宿主”。
他就是这样在绝境里被系统选中的。
可他们的执念，是自由，是知识，是对世界的欲望。
而他那时候，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绝望，只想快点结束这痛苦的一生，去见那些走了的人。
“是这样的吗？”温羽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空洞的眼窝微微颤动着，“我当年一心只想自杀，就在刀刃划下去的那一刻，系统才出现的。难道……它找上我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我那时候极致的绝望吗？”
就在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他的识海里突然“嗡”的一声震响，那道熟悉的淡蓝色对话框，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冰冷的机械字体一行行刷新，清晰地映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不，我选择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心里的绝望。」
「我选中你，是因为你在那极致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绝望之下，还藏着烧不尽的不甘，藏着淬了血的仇恨。」
「而且，你或许从来都不知道，你骨子里比自己想象的，要桀骜得多，也好斗得多。」
「这，正是睚眦的模样。」
最后一行字落下的瞬间，温羽凡浑身猛地一震，搭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他站在这座跨越了亿万星海的星船舰桥里，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无数次搏杀时，血脉里那道桀骜不驯的嘶吼，想起了每一次被逼入绝境时，骨子里那股宁折不弯、睚眦必报的狠劲。
原来从一开始，系统看见的，就不是那个只想求死的、残破的温羽凡。
而是藏在绝望之下，那个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着牙讨回所有公道的，睚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