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是幻觉,是孱弱神志编织的虚妄假象,是他的脑子在自己骗自己,可他就是忍不住。
可那声音描摹得太过入骨,仿佛贺景春就立在身前,单薄的身形瑟瑟发抖,正跪在冰冷地面,一双骨碎筋折的手轻轻抱住他的腿。
贺景春正仰头凝望,昔日澄澈如月华的眼眸此刻黯淡似将熄残烛,唇瓣开合颤动,发不出声音,可齐国安偏偏读懂了所有未尽之语。
他在唤他师父。
他分明知晓是幻境,理智十分清醒,情感却早已溃不成军。
齐国安隐忍多日的泪水骤然决堤,毫无预兆的喷涌而出,泪水滚烫咸涩,直直的砸落在衣襟上。
他双唇大张,无声痛哭,喉间漏出断续嗬嗬闷响,如同破损漏风的老旧风箱,嘶哑破败。
滚烫泪水混着冰凉汗水,顺着沟壑般的皱纹蜿蜒流淌,漫过下颌,一滴滴砸在青色官服之上,落在那只委屈蜷缩的鹭鸶胸口。
水渍晕染布料,深浅斑驳,竟像是那只布帛鹭鸶也在垂泪,同他一同悲戚。
他的掌心再度攥紧扶手,指骨挤压摩擦发出细微咔咔脆响,筋骨承压的声音混在杂乱的呼吸里,显得格外凄凉,痛觉反倒让他混沌的神志多了一丝清明。
数至六百零一。
躯体反噬抵达顶峰,他的心脏猛烈搏动,似要冲破胸腔桎梏。
每一次跳动都沉重有力,砰砰作响,如同有人在胸腔之内擂动重鼓,震颤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上半身随心跳轻微起伏震动,根本不受控制。
他的视线彻底沉入漆黑,耳畔尖锐啸叫抵达极致,鼓膜胀痛刺痛,似有细针狠狠扎入耳膜。
翻涌的恶心再度袭来,这一次,他再也压制不住。
胃猛烈地收缩,一股酸液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呛在会厌处,他拼命地咽,可咽不回去,他的喉咙已经被那四根针刺激得肿胀了,通道窄得连口水都难以下咽,更不用说这股排山倒海的反流。
紧跟着恶心的,是一阵剧烈的眩晕,眩晕到他的神志涣散,意识开始飘忽。
他只觉自己魂魄抽离躯体,轻飘飘浮至屋顶,垂眸俯视下方。
那具端坐于木椅上的躯体狼狈不堪,脖颈扎着四根银针,满身汗湿、泪痕斑驳,形如折翼的残破蝴蝶被死死钉在冰冷木椅之上,徒有挣扎,无从逃脱。
他想要抬手拔针,四肢却全然不受支配。
虽然他的意念比任何时刻都清晰笃定,但肢体僵硬麻木,仿佛这身皮肉早已不属于自己,双腿沉重如灌铅,分毫挪动不得,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他动不了了。
四根银针依旧扎根颈间,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的存在,像是四根铁钉把他钉在了这把椅子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浅,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火苗一摇一摇的,随时都会彻底湮灭掉。
眼前彻底漆黑,耳畔骤然死寂。
无光,无声,无嗅,无感。
沉沉黑暗之中,唯有一缕残弱意识漂浮游荡,似一片枯败落叶在静水之上漫无打转,随波逐流。
他心底清楚,若再不拔针,今日便要殒命于此,无人知晓。
溺水之人尚知紧抓浮木,何况是他。
凭借心底最后一丝执念,他榨干浑身残存气力,右手骤然抬起,动作迅疾凌厉,快得超出自身掌控。
指尖发力,一气将颈间四根银针尽数拔出。
齐国安的掌心骤然收紧,银针被牢牢攥在掌心,锋利的针尖刺破掌心血肉,细微痛感尖锐直白,将他从混沌边缘强行拽回。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松了下来,像绷断了的一根弦,所有的紧绷、所有的痉挛、所有的抽搐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瘫软的、像一摊烂泥似的虚弱。
齐国安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完全是劫后余生式的、野兽般的、贪婪的喘。
他张大了嘴,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溺水者,拼命地往肺里灌空气,空气冲进肿胀的喉咙,刮擦着受伤的黏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烧灼般的疼痛。
脖子上的四个针眼同时往外渗血。
廉泉穴处的血最多,顺着喉结往下淌,淌成一条细细的、蜿蜒的红线流进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又溢了出来,顺着胸骨往下淌,流进了青色官服的领口里,洇开一朵一朵的暗红色的花。
黄豆大小的血珠凝在颈侧,微微颤动后终是滚落,在苍白皮肉上留下一道鲜亮血痕,宛若朱砂手绘的一道镇魂符咒。
天突穴的伤口最为凶险,针眼陷在锁骨窝凹陷之内,鲜血不断外渗,漫过肩骨,积在肩窝。
他偶尔克制不住地轻咳,脖颈皮肉牵扯刺痛,仿佛有人持钝刀反复剜刮皮肉,钝痛绵长。
齐国安垂眸静坐,眼底映着自身狼狈模样,他的四肢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指尖发麻。
他抬手将四根染血银针挪至眼前,针身血迹新鲜,转瞬便在微凉空气里凝固暗沉。
他缓缓舒展指节,将银针逐一平铺于松木案上。
四根银针对齐排布,冷白光润的金属表面染着暗红血痕,静静横陈,宛若四具细小冰冷的银质尸身。
他向后倚靠椅背,阖眸静息,分毫不动。
冷汗依旧不停渗出,浑身湿黏乏力,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已耗尽。
干裂的唇瓣覆着一层灰白干膜,齐国安舌尖下意识轻舔,齿间触到淡淡铁锈血腥味,方才极致痛苦中,他竟无意识咬破了唇角皮肉。
他分不清方才是否短暂失神、濒死昏厥。
可能没有,可能有一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那张椅子上回来的时候,那一遭劫难漫长恍惚,仿若徒步走过一趟黄泉冥路,从鬼门关挣扎折返,浑身蚀骨疲惫。
屋内天光已然大变。
先前灰蒙蒙的晦暗天光,此刻变得清亮刺眼,清清朗朗的日光透过北向半窗平铺而入,清白光线洒满小屋,照得案上狼藉一览无余。
沾血的药棉、染痕的白布、铜盆内酒水稀释的淡红血水,还有那四根静默横陈的银针,在白日天光里褪去幽暗,直白又惨烈。
针身暗红血渍暴露在光亮之下,暗沉如枯朽铁锈。
齐国安缓缓直起身躯,抬手整理衣领,指尖触到白布护领的时候,动作骤然一顿。
护领之上,数点血迹刺目。
最大一处宛若铜钱,血迹干涸发硬,色呈深褐,皱缩卷曲,像一片枯败落叶黏在素白布料上。
余下细碎血点零散散落,似墨汁无意溅落,斑驳错落,遮掩不住,擦拭不净。
他将护领反向翻折,以干净一面朝外,左右交叠遮掩,扣紧颈间布纽,又将乌纱帽微微压低,帽檐斜斜垂落,恰好遮住大半脖颈,掩去针孔与血痕。
齐国安转身望向铜镜,镜面泛黄朦胧。
镜中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眼窝深陷发黑,两鬓银丝凌乱刺眼,不过短短数个时辰,竟似骤然苍老五岁,疲惫憔悴,满目风霜。
他行至门口,推开木门。
清晨冷风扑面而来,灌入红肿咽喉,灼烧余痛未散,恰似饮下一口滚沸热茶,灼热感从喉间直落胸腔,绵长不散。
他压抑不住两声轻咳,咳声沙哑干涩,如同粗砺砂纸反复摩擦朽木,浑浊难听。
巷间青苔湿滑,露水未干。
他双腿虚软无力,步履迟缓沉重,每一步都稳稳踩在青砖实处,生怕体虚失足,狼狈摔倒。
此刻的太医院,已然人声鼎沸。
庭院之中,药杵起落撞击药臼,咚咚声响沉闷规整,节奏绵长。
煎药灶上陶罐咕嘟作响,苦涩药气混杂着甘草清甜、陈皮辛香,在晨间空气里弥散交织,是太医院终年不变的寻常气味,平淡又安稳。
齐国安避开人流,从侧门悄无声息返回值房,反手关门,落闩上锁,隔绝了外头喧闹人声。
他坐到榻边,把乌纱帽摘下来搁在枕头上,伸手摸了摸脖子,触到那四个小小的针眼,每一个都微微凸起,像四个小小的丘陵,按上去有些疼。
他缓缓收回手,阖眸靠在榻上,周身松弛,默然休养。
窗外老桂枝叶繁盛,晨风拂过,叶片簌簌轻响,林间雀鸟啾啾啼鸣,声音忽远忽近,清脆婉转。
远处宫墙之外的晨钟沉沉敲响,钟声缓慢悠远,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雾,漫过皇城,落进寂静的值房。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泛黄医书,翻至折角页面,目光再度落上那行暗沉蝇头小楷。
或效或殆,不可强求。
字字清冷,字字诛心。
他低眸默然,片刻后缓缓合上书册,将古籍压在枕下稳妥藏好,双眼轻轻闭合,任由平稳有力的心跳在胸腔往复搏动,一声一声,笃定沉稳。
心底一句私语无声默念,郑重许诺,唯有天地与他自知。
春哥儿,师父不会让你一辈子不能说话。
七月初三,晨光清浅,暑气初升。
这一日,是齐国安为贺景春二次施针的日子。
回首上次施针,乃是六月二十六。
那日针落喉间,贺景春痛极难抑,终是疼得昏沉晕厥,卧在锦榻之上,人事不省足足半个时辰。
橘清守在帐边吓得面色惨白,几度按捺不住,险些差人去前院再请别位太医过来兜底。
彼时齐国安静立帘外,半步未敢挪移。掌心攥着一方素色帕子,手心冷汗层层浸透,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潮,反复数遍。
帘内寂静无声,唯有药香缓缓漫出,绵长煎熬,磨得人心神俱疲。
直到内室传来一声轻浅叹息。
那是贺景春苏醒后的第一声动静,沙哑破碎,含混微弱,宛若一片枯褐落叶,被秋风轻扫过清冷青砖,轻得近乎抓不住。
听见这一声,齐国安方才后知后觉,双腿骤然发软,险些直直栽倒,脊背僵直的力道尽数卸下,后背官服早已被冷汗浸得潮黏。
那一次施针,终究是败了。
贺景春喉间声带破损依旧,半点声响也发不出,不见丝毫起色,可齐国安心底那点执拗偏不肯就此熄灭。
但凡尚有一分希望,他便要再试一次。
第一次施针失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值房里整整两天没有出来。
后来,他把那本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
为校准针法分寸,他一遍遍在自己颈间试针,旧痂刚落,新针又添,脖颈上四处针眼反复结痂、脱落、泛红,皮肉几经折腾,直至留下浅浅淡痕。
待到手法、力道、深浅皆烂熟于心,他方才提笔写帖,递入王府,恳请准许二次施针。
帖子送入王府的当日午后,贺景春身边的常妈妈亲自折返太医院回话:
“殿下吩咐,恳请院判大人再来一试。殿下说自己不怕疼,大人尽管施针就是,不必顾忌其他。”
那日齐国安正在太医院后院碾药。
青石药圃旁,古朴的铜药臼沉于石案之上,他手持枣木药杵,一下一下缓缓碾捣甘草,清甜药香漫溢开来,裹着夏日本就湿热的空气,闷得人心头发沉。
他捣得入神,起落之间毫无章法,力道沉而杂乱。
直至同僚路过,随口问一句为何反复碾捣一味寻常甘草,他才猛然回神。
低头看去,干爽的甘草片早已被碾成细碎粉末,细腻无渣,全部黏在臼壁之上。
七月初三,卯正三刻,齐国安到了王府角门。
他未曾走正门。
贺景春虽为男子,却是王府明媒迎娶的王妃,内院规制森严,外臣不可擅越正门礼数,角门通行,是最妥帖的规矩。
角门木门敞开,门扇向两侧贴墙敞开,门槛上蹲着两个小厮,正是丰年和丰收,二人皆是一早在此等候。
丰年是贺景春身边得力的长随,和丰年打小就跟着伺候的,比丰收大两岁。
此人话不多,做事极有分寸,在府里下人当中颇有几分体面。
他的穿戴不比寻常小厮,是贺景春特意吩咐过的,有时候跟在殿下身边迎来送往的,不能太寒碜了,免得叫人小瞧了去。
丰年平素里穿青绢直裰,颜色是那种沉沉的石青色,不扎眼,却经得起细看。
绢料虽不是绸缎那般名贵,却也比棉布体面得多,穿在身上挺括有型,腰间系着一条蓝丝绦带,打着双鱼结,绦带一端挂着块白玉雕竹子玉佩。
那是贺景春特意给他挑的第一份生辰礼,他戴了好些年了,玉佩被摩挲得温润发亮,边角都磨圆了。
脚上穿的是千层底的黑布靴子,纳得密密实实,走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靴面总是擦得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点子,这一点比丰收强出不知道多少去。
他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不露,头上的巾帻是玄色网巾,网眼细细密密的,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市面上随意买来的货色。
巾帻外头有时候会再罩一顶素面黑缎的大帽,帽檐正当中嵌着一块小小的白玉,跟腰间的玉佩正好配成一套。
丰年的手指甲剪得齐齐的,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泥垢,不过到底是伺候人的,袖口和领口处偶尔会露出一两处细密的针脚,自己缝补的整整齐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这会手里捧着一碗绿豆汤,正拿勺子搅着,勺子在碗沿上碰出轻轻的叮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