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安胸腹起伏,深吸一口气,寒凉空气涌入肺腑,胸腔胀满,颈侧青筋随之微微鼓起。
他缓缓吐纳,反复两次,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
他捏起第一根银针。
此针比寻常毫针长出一寸,是他三日前专程寻针匠定制打磨,针身冰凉细腻,握在指尖带着沉实质感。
他把针尖在烛火上燎了燎,又在烈酒里蘸了蘸,酒液挂在针身上亮晶晶的,滴下来落在铜盆里,发出叮的一声。
他的目光落回铜镜,左手轻按廉泉穴皮肉,将软肉轻轻固定,右手则是持针,针尖轻抵肌肤,缓缓刺入。
针尖刺破表皮的触感细微清晰,如同夏日常见的蚁虫轻咬,浅淡刺痛转瞬蔓延开来。
一粒细小血红血珠从针眼渗出,圆润鲜亮,恰似一点风干朱砂。
他指腹轻轻捻转针柄,银针缓缓向内探入,皮肉被缓慢撑开,细密的酸胀感顺着针身蔓延,直白传递至指尖。
行针至某一深度,喉间骤然涌上一股闷胀酸涩,似有一只无形之手,自咽喉深处向上托举、向下拖拽。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颤动滚动,针身在指间微微发颤。酸胀慢慢转为淤堵,像异物卡滞喉间,吞吐不得,沉闷憋胀,逼得眼眶隐隐发酸,湿热泛潮。
他强行压下拔针的念头,指尖再度轻捻,拇指向内搓动,银针又深入一分。
尖锐刺痛骤然炸开,针尖似触到一层薄而韧的筋膜,穿透之时,仿若扎破一张干透的宣纸,触感分明。
刺痛顺着咽喉向耳根、舌根窜动,半边面颊瞬间泛起麻木僵硬之感。
他闭目停了下来,凝神感受针下肌理反馈。
太深了。
再进一分,便会伤及声带。
他的指腹缓缓发力,将银针微微回抽,针身在皮肉间缓慢滑动,尖锐刺痛如潮水退去,只余下沉甸甸的酸胀感,滞留在咽喉深处,坠得发闷。
便是此处。
他睁眼望向铜镜,颈间银针直立,外露针身只剩短短一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随着他平稳呼吸,针身轻轻颤动,针眼周遭晕开一圈淡红,像蚊虫叮咬过后留下的浅淡红痕,寻常无奇,内里却藏着蚀骨隐痛。
未作停顿,他伸手取第二根银针。
扶突穴位于颈侧,皮肉紧实,下针更为稳妥。
他歪过头颅,左手抻紧颈侧皮肉,肌肉绷平,穴位暴露无遗,右手落针轻盈刺入,入针半寸便停。
此处酸胀感温和平缓,不及廉泉穴凌厉,却生出奇异的牵扯感。针身微动,同侧肩胛便随之绷紧,似有一根无形细线,将脖颈与肩头牢牢牵连,互相牵制。
第三针,落于人迎穴。
这是四穴之中,最凶险致命的一处。
齐国安的指腹又按了按颈侧那道跳动的颈动脉,就在穴位底下。
书上的注解说:
“人迎深三分,过则血涌如泉。”
他凝眸望向铜镜里凸起的青色血管,看它在皮下规律起伏,鲜活又脆弱。
针尖抵在搏动内侧,血脉跳动的力道透过针身传至指骨,嗡嗡震颤,似攥着一根紧绷的琴弦,随时可能断裂。
齐国安屏息凝神,胸腔凝滞,缓缓送针。
此番他不敢捻转,只求笔直深入。
针尖刺破表皮、穿透脂肪,稳稳停在颈动脉鞘表层,猛烈的酸胀感瞬间席卷半边脖颈,脸颊充血泛红,耳膜嗡鸣作响,仿佛耳畔悬着一口铜钟,被人反复敲击,震得头脑发昏。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在针尖附近,那颗跳动的心脏每泵一次血,针身就微微一颤。
他当即停针,不再深进。
这里的深度刚刚好,离那层薄薄的动脉壁只隔了一层筋膜,针尖的触感告诉他,再进一分就是万丈深渊。
最后一针,落于天突。
这个穴位在喉结下方的凹陷处,锁骨正中间的那个小坑,齐国安低下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才能看清楚。
针尖从凹陷处刺入,直直地往下走,经过胸骨柄的后方,这个位置下面是气管,再往下是主动脉弓,偏一丝都不行。
他下针的时候格外小心,每一分深度都停一下,感受针尖传来的回馈。
到了某个深度,针尖忽然一空,突破了胸骨后的筋膜层,进入了一个空隙。他没有再深,就停在那里。
四根银针,尽数落针。
齐国安脖颈僵硬,再难随意转动。
四枚银针错落竖立在颈间,冷白光点错落排布,像四根寒冽霜刺,在摇曳烛火中轻轻颤动。
每一次绵长呼吸,针身便随之微晃,幅度细微,却清晰可见。
咽喉深处燃起灼热痛感,燥热顺着肌理蔓延,从嗓子眼一直烧至胸腔,如同吞入一口滚烫热油,焦灼难耐。
吞咽之时,皮肉摩擦刺痛,像利刃刮过喉头,可唾液不断积聚,不得不反复吞咽,他硬生生扛下每一遍割裂般的痛感。
他端坐椅上脊背挺直,不动也不晃,任由四根寒针刺入皮肉,任由酸胀、灼热、刺痛层层叠加,侵蚀肌理。
齐国安的双手轻搭膝盖,十指微微蜷曲,掌心朝上,像是安静等候一场未知的判决。
古籍批注,留针一炷香。
屋内无香,他便以心跳计时。
一。
二。
三。
四。
......
一炷香光阴漫漫熬煮,仿若无边无涯。
齐国安垂眸敛目,默然细数心跳。指尖起落,声声分明,既是计时,亦是续命。
数至十七。
廉泉穴那一点浅淡酸胀缓缓沉落、变质,化作钝重闷痛。
钝痛层层叠加,竟慢慢燃起灼热,温热感从针孔向内蔓延,似有人在他幽深喉管里悄悄点起一盏孤灯,明火灼灼烘烤着软肉黏膜,燥得人舌根发紧。
数至五十六。
扶突穴的牵扯感骤然加剧。
颈侧肌肉本就被银针绷紧,此刻骤然一抽,连带右侧肩胛猛地痉挛耸起。
他的肩头一动,牵得余下三根银针在皮肉里轻轻震颤,散漫的酸胀顺着经络四处窜动,游走在颈间、下颌、锁骨之间,无一处安生。
齐国安牙关紧咬,后槽牙磨出细微闷响,下颌线条绷得冷硬,额角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数至一百二十三。
人迎穴之下,骤然传来一股猛烈的冲击感。
那是动脉血流奔涌震荡的力道,比先前任何时刻都要强横数倍。
每一次心跳搏动,都似有人攥着木槌隔着皮肉重重捶打颈侧,沉钝震痛顺着血脉蔓延周身。
齐国安的耳畔嗡鸣乍起,太阳穴突突跳动,颅间发胀发沉,眼前的烛火本就昏黄摇曳,此刻更是揉作一团模糊橘光,光影涣散,看不真切。
数至二百零八。
天突穴深处,一股浊气自胸腔底缓缓升腾,顺着气管向上顶涌,痒涩闷堵。
那股气堵在咽喉之间,不上不下,痒得人下意识想要咳嗽。可四根银针牢牢固定脖颈肌理,脖颈动弹不得,连一声畅快的咳鸣都无从发出。
气流在狭窄喉间往复摩擦,漏出细碎嘶响,如同寒风吹过破旧竹笛,嘶哑干涩,断续难听,在死寂小屋内格外突兀。
数至三百一十一。
喉间灼热骤然暴涨。
仿若有人往那盏内生的孤火上泼浇一勺沸油,明火轰然窜起,烈焰灼透五脏。
剧痛自咽喉深处炸开,顺着筋脉蔓延至耳根、鼻腔,连舌根都泛起肿胀麻木之感。
口腔内部壅塞沉重,似是舌根浮肿胀大,满口皮肉紧绷,连吞咽唾液都变得艰难滞涩。
可这,尚且只是皮肉表层的痛楚。
数至三百五十七。
一股汹涌恶心自腹腔深处翻涌而上,来势汹汹,排山倒海。
脏腑剧烈搅动、抽搐,好似有人攥住五脏六腑,用力向内揉搓、挤压。
喉间灼痛叠加反胃酸涩,两股痛感纠缠绞缠,胃袋猛然收缩,一口酸苦胃液直冲咽喉,卡在会厌之处,辛辣酸腐的浊气直冲鼻腔,熏得人眼尾发红。
他双唇死死抿紧,腮肉向内收紧,硬生生将那口酸液吞咽回去。
喉结猛地剧烈滚动一下,颈间四根银针随之齐齐轻颤,廉泉穴处的针身竟顺势滑入半分。
尖锐刺痛如银蛇窜动,直抵舌根,麻意与痛感交织,密密麻麻的侵蚀神经。
呕吐感压制不住,翻涌不息。
齐国安唇瓣紧抿泛白,腮帮子高高鼓起,喉间频繁做出吞咽动作,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蠕动都伴着溺水之人般浑浊含混的咕噜水声,沉闷又压抑。
齐国安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扣住榆木椅扶手,骨节凸起分明。
数至四百二十三。
反胃尚未平息,新一轮反噬接踵而至——
肌肉抽搐。
最先异动的是左手。
无名指与小指突然轻颤,骤然绷紧又骤然松弛,仿若被无形电流击中。
他垂眸望去,那只枯瘦的手在半空微微抖动,幅度细碎却清晰,指尖起落间,宛如暗中拨弄一根看不见的琴弦。
紧接着蔓延至前臂,屈肌不受控制地跳动,手腕突兀弯折,又猛地绷直,反复震颤。
皮肉之下似藏着一只躁动不安的活虫,不停拱动挣扎,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看得清清楚楚。
他咬紧后槽牙,竭力将左手按压在膝头,想要稳住失控的肢体,未等气息平复,右手亦开始痉挛颤抖。
右手曾常年握针施术,指尖早已生出薄茧,此刻颤抖得更为剧烈。
距拔针已然近一刻钟,皮肉残留的针感未曾消散,反倒诱发连绵痉挛,虎口肌肉一鼓一缩,起伏不定,似有硬物欲破皮而出。
他重手将右手死死压在腿下,偏偏连大腿肌肉也开始抽搐发颤。
小腿、膝弯、大腿,抽搐自四肢末梢向躯干蔓延,如同水面涟漪往湖心荡漾,由外及里,层层侵染。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震动,单薄的榆木旧椅承不住他身体的细微晃动,木质摩擦发出持续的吱呀闷响,在空寂冰冷的小屋内反复回荡,荒凉又诡异。
数至四百八十一。
呼吸骤然滞涩,凶险陡生,呼吸骤然滞涩,仿若有一双无形寒手死死扼住他的脖颈。
气管急剧收缩,每一次吸气都要拼尽全身力气,艰难又痛苦。
他被迫张开双唇,贪婪攫取空气,气流擦过红肿破损的会厌,发出尖锐嘶鸣,宛若寒风吹过断裂竹筒,凄厉单薄。
那声响尖细刺耳,似深夜孩童啼哭,又似秋末寒虫最后的哀鸣,凄楚绵长。
胸膛剧烈起伏,青色纻丝官服上的鹭鸶补子随呼吸一鼓一瘪,反复开合,鹭鸶原本蜷缩委曲的模样,竟似在布料之下拼命挣扎、扑腾羽翼,透着一股垂死的绝望。
可灌入肺腑的空气转瞬流逝,肺叶破损漏气一般,进多少,漏多少,存不住半分气息,窒息的闷堵感层层堆叠,压得人胸口发疼。
天旋地转的眩晕骤然袭来。
墙上铜镜摇晃不定,桌上烛台左右倾斜,整间狭小的屋子都在眼前晃动颠簸,他如同置身茫茫江海,独坐一叶破败扁舟,被狂风巨浪肆意翻搅,身不由己。
他被迫阖上双眼,可黑暗之中眩晕更甚。
周遭物象不停旋转,一圈又一圈,仿若坠入幽深枯井,井水翻涌,人亦沉浮,分不清虚实边界。
一层一层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来,密密麻麻自毛孔渗出。
起先只是发际线潮湿发黏,转瞬便漫遍额头,细密汗珠顺着颧骨鼻梁缓缓滑落,凝在鼻尖,晶莹透亮,悬而不落,终是重重砸在手背,留下一片冰凉湿意。
后背冷汗浸透中衣,湿软布料死死贴在脊背之上,寒凉刺骨,如同裹着一块浸透冰水的麻布。
腋下、胸口、腰腹,凡是藏肉透气之处,皆被冷汗浸透,内里衣衫湿重黏身。
数至五百三十六。
耳鸣骤然大作,尖锐啸叫刺穿颅腔。
那声响繁复凄厉,似夏夜蝉鸣聒噪不休,似锐器划过白瓷刺耳冰凉,又似近旁唢呐凄厉拔高,声声穿脑。
他再也听不见木椅摇晃、汗水滴落、粗重喘息,耳畔只剩这一道尖厉鸣响,在颅骨之内反复冲撞、来回震荡,如同有人持细锯,反复拉扯磨锯坚硬头骨,钝痛绵长,痛彻神魂。
而后,幻听悄然而至。
尖锐耳鸣的底层,隐约混杂着细碎人声。
呢喃嘈杂,模糊难辨,又夹杂着断续呜咽,哭声绵软,似隔一堵厚重土墙,朦胧悠远,却又挥之不去。
齐国安心底清明,知晓这是肌体缺氧、迷走神经受刺激催生的幻象,可那声音缠缠绵绵,萦绕耳畔,挥之不去,如蚊虫附骨,越刻意摒除,越是清晰分明。
恍惚之间,一道沙哑破碎的声线骤然穿透混沌,轻轻落在耳畔。
“……师父……”
齐国安身躯猛地一震,心神剧颤。
那声音破碎干涩,如同两片残缺白瓷相互磕碰,凄楚又单薄,嘶哑又微弱,却精准戳中他心底最软之处。
是贺景春,是他刻在心上、念在骨里的那个孩子。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我……”
齐国安的眼眶骤然发热,酸涩潮意瞬间涌满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