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苏仲文鼻尖萦绕着太后身上常年不散的沉水檀香,混着一丝旧纸尘封的淡凉气息,像是旧纸张,如尘封多年的往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你可知哀家稳居后位这么多年,历经数朝风波,靠的是什么?”
苏仲文抬头相望,目光恭谨:
“臣愚钝,还请娘娘赐教。”
“因为哀家从来不急。”
太后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眼底藏尽通透与狠绝:
“唯有不急的人,才能活得长久。那些急着夺权、急着报仇、急着称心如意的人,早就都死了。”
太后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偏殿墙角一幅岁寒三友图上。
松竹梅三两枝干,笔墨生涩,似初学临摹之作,并无半分出彩之处,左下角一方印章字迹经年模糊,寻常人瞧只觉寻常装饰,无人留意,无人深究,唯有太后日日看,年年看,看懂了画上藏着的一辈子。
“姑倩就是把哀家的话听了进去,才能在贵妃的位置上稳坐多年,盛宠不衰。你别看她整日里看起来没个主意,可她才是你们这一辈里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不然,岂能在深宫之中安然诞下皇子,又安然将皇子抚育长大,安稳立足?你们若都能学她半分,何愁家门不安?”
苏仲文注意到太后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了一下,只是极短暂的一下,随即就收了回来。
苏仲文顺着太后余光瞥了那画一眼,常年挂在偏殿角落,寻常至极,他年年入宫皆能看见,从未放在心上,可太后方才那一眼看得有些久,让他莫名觉得,此画绝不寻常。
“祥哥儿的案子,哀家已经压住了。”
太后缓缓来回踱步,语气重归平静:
“接下来一个月,苏家上下什么都不许做,不许打点,不许求情,不许插手,不许私谋,不许妄动一步。安分守己,静待时机。”
苏仲文心头不甘,屈膝跪地,声调微涩:
“臣……臣只是为苏家满门忧心焦虑。”
“忧心?”
太后迈步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愈发不快:
“你以为哀家便不忧心?”
苏仲文伏跪在地,额头贴着冰凉金砖,眼前所见,皆是太后裙摆金线绣制的凤穿牡丹纹样,针脚细密,繁复精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他盯着那些绣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第一次进宫给太后请安才七八岁,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后那时候还年轻,笑着拉他起来,说他长得像他爹,他爹苏从锦则是太后的胞弟。
那时候父亲年轻有为,苏家更是如日中天,太后宠冠后宫,他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幸运的孩子。
如今,他跪在同一个地方,膝盖下的砖石还是那几块,可太后的声音不再是笑着的了。
苏仲文敛去心绪,躬身行礼,语气不软不硬,恭谨有度:
“臣谨遵太后娘娘教诲,苏家接下来定不敢妄为。”
一句回话尽数接下所有训诫提点,不辩委屈,不露心绪。太后看他一眼,唇角微动,神色难辨,说不清是些许满意还是满心无奈。
太后摆了摆手,淡淡道:
“去吧。”
苏仲文倒退着退出偏殿,出了门,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微微有些潮,那种将出未出的冷汗贴在里衣上,又闷又凉。
他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天,夜空灰蒙蒙一片,残月缺了一角,像被人啃噬过的面饼,孤零零挂在天际,无光无辉。
他脑中反复萦绕太后凝望那幅旧画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事,远得够不着。
像是他七八岁时第一次在御前答话,先帝问他读了什么书,他答得结结巴巴,太后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抬脚往宫外走去。
身后偏殿殿门未关严,漏出一线昏黄烛火,幽幽明明,像一只半阖的眼眸。
殿内只剩太后孤身一人。
她独坐凤榻,望着案头摇曳烛火久久不动,烛火明灭不定,火光跳跃,忽然爆出一粒细小灯花,轻轻落在烛台之上。
太后抬指,指尖轻轻一捻,将那朵灯花捻灭,烛火余温烫在指尖,落下一点微红烫痕,灼得微微发疼。
她却不曾缩手,只垂眸静静看着指尖那点红痕,看了许久许久,任由灼意漫开。
一点灼痛尚能感知,可心里那份疼数十年不散,早已麻木无感。
烛火光影晃动,映得帐幔上人影绰绰,轮廓恍惚,像极了记忆里那个年少之人。
她第一次见朱世棠,是在苏府秋日桂花宴上。
彼时其父寿辰,宾客满堂,朱世棠奉旨前来道贺头走个过场,不与众宾应酬,独自一人立在金桂树下,低头轻嗅花香。
秋日的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错落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润如玉,他抬眸抬眼,恰好与她遥遥相望,一眼惊心,一眼难忘。
“你是苏家的姑娘?”
他的声线清亮,带着几分边关风沙的爽朗。
她羞怯点头,面颊泛红,心跳如鼓、心绪纷乱。
他笑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儒雅:
“我叫朱世棠。”
朱世棠。
她年少之时,心底默念千遍万遍,心心念念,到后来却成了半生最深的伤口,碰不得,摸不得,提不得,藏不得。
先帝赐婚圣旨送达苏府那日,她正独坐闺房绣一方鸳鸯锦帕,帕上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密,满心期许。
圣旨骤然临门,她怔然失神,指尖针扎入皮肉,血珠渗出,染红帕上鸳鸯,再也绣不完余生圆满。
身旁人人劝她,天子旨意,不可违抗。
人人劝她,为后尊贵,嫁亲王怎及嫁皇后风光。
她一言不发,默默将那方染血绣帕藏入箱底,从此再不触碰,再不翻看。
出嫁前夜,朱棠深夜翻墙入苏府,静静立在她窗下,默然无声,不言不语。
她隔窗静坐,狠心不肯开窗相见。
两人一窗之隔,咫尺天涯,立了整整一夜,无话无言。
天晓破晓之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轻叹,脚步声渐远,悄无声息,也再无归期。
她慌忙推窗望去,院中青石地面处只留一处深深脚印,是他久立彻夜之痕,空空荡荡,再无他人。
太后闭上眼。
她耳边响起很多年前的声音,老王爷的声音年轻,清亮,带着边关的风沙味:
“等我回来,我就去向父皇提起,给我们两个赐婚。”
“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我不怕皇兄。大不了这个王位不要了,我带你走。”
字字句句,犹在昨日。
终究世事难遂人愿,终究未能如愿相守。
先帝圣旨先至,苏家女册封为后,至此尘埃落定。
朱棠御前跪地求情一夜,次日出宫之时,衣领歪斜,唇角带伤,未曾回府休整,径直奔赴边境。
那日大雨滂沱,雨打琉璃瓦噼里啪啦作响,声声如人痛哭,泣断肝肠,像苍天恸哭,像世人悲鸣。
岁月磨人,旧事最是蚀骨。
太后后来才从宫里一位耄耋老太监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当年御书房那夜的真相。
那年御书房深夜,朱世棠孤身跪地,寒膝抵着冰冷金砖,求先帝成全她与自己,只求一旨婚约,一世安稳。
可兄弟四目相对,只寥寥一句问话,不沾刀兵,不带血腥,却轻轻巧巧碎了她与朱世棠的一辈子,也拴住了先帝偏执半生的执念,断了三人所有退路:
“你跪在这里求朕把苏家女归你,那朕便也求你一桩,你归朕。二选一,你自己择。”
没有周旋余地,没有折中退路,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一边是此生挚爱,一边是君权天威,是血脉手足,也是滔天桎梏。
朱世棠半生磊落,铁骨铮铮,从不惧刀兵朝堂,却唯独怕她受累、怕她身陷深宫泥沼。
可他终究心软,也终究护她心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择了以身为囚,换她一世安稳无虞。
他甘愿俯首做棋,做先帝掌中之囚,只求深宫高墙之内,那个心底之人能平安度日,一世无忧,不被皇权磋磨,不被恩怨缠身。
他以为先帝会放她安稳度日,平安一生;他以为先帝所求不过是君臣安分,以为皇权许诺终有分寸。
他以为退让便能两全,隐忍便能安稳,却终究看不透先帝那颗偏执到病态的心,先帝满心满眼的唯有他朱世棠一人。
先帝从来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册她为后,予她凤位,赐她荣宠,从来无关情爱,无关子嗣,只因为朱世棠心里装着她。
她于先帝而言,从来不是结发妻室,只是一枚饵,一根绳,一副沉甸甸的枷锁。
唯一的用处便是生生拴住朱世棠,困住自己求而不得的心上人。
世人皆道帝后和睦,母仪天下,唯有深宫暗里三人知晓,这堂堂后位,十里红妆,不过是先帝慰藉一己痴念的摆设,是困住朱世棠最牢靠的牢笼。
她是皇后,是体面,是遮掩宫闱畸恋的遮羞布,从来不是被人疼惜的女子。
只要她一日位居后位,一日身在深宫,朱世棠便不敢远走,不敢妄动,不敢起兵抗衡,不敢做半分让先帝不悦之事,更不敢舍下她独自远去。
岁岁年年,只得乖乖落在先帝眼底,任其摆布。
那年除夕宫宴,宫灯如昼,鎏金映彩,殿内烟气缭绕,礼乐低回,满朝文武济济一堂,皆是恭贺新春、朝拜帝后。
案上珍馐罗列,玉盏琼浆流转,本该是君臣同贺、天下升平的景致。
先帝酒过数巡,面色酡红,酒意上涌,竟全然不顾君臣尊卑、皇家体面,当众伸手紧紧揽住朱世棠的肩头,亲昵地唤他幼时乳名,语气温昵缠绵,举止暧昧张扬,毫无半分避讳。
满殿文武尽皆低头垂目,屏息凝神,无人敢抬眼直视,无人敢言语半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光景荒唐悖逆,却无人敢谏言,无人敢阻拦,唯有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太后坐在凤座上端着酒杯,面上噙着得体温婉的皇后笑意,分毫不露破绽,端庄得无可挑剔,合了世人心中贤后的所有模样。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心底早已寒如冰窖,寸寸成霜。
无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美酒晃荡不休,半盏琼浆尽数泼洒在锦缎裙摆上。
那一夜,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嫁的这个人从来没有爱过她,娶她不过是因为他爱她,她爱他,而他爱他。
三人纠葛,情爱错位,从一开始便是死局。
深宫数十载春秋,她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将一切看在眼里。
先帝待她,永远是审视的、冰冷的、淡漠的,眼神起落之间,如同打量一件顺手合用的器物,一尊摆在中宫撑门面的摆件,只需安分守己,做好本分即可。
无温,无情,无半分夫妻情分。
可看向朱世棠时,眼神全然两样,偏执的、炽烈的、贪婪的,带着近乎疯魔的占有欲,死死盯着,似盯着一件世间独一份、求而不得的珍宝,宁毁不负,绝不放手。
先帝要的,从来不是皇后,不是妃嫔,不是子嗣。
他要的,是弟弟心头挚爱之人,是朱世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念想。
他要那个人心甘情愿俯首相伴,要那人眼底心里只剩自己,要他承欢近身,要他别无二心,要他为他生子,要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哪怕用强、用囚、用万般算计也在所不惜。
而她苏家女儿不过是一面镜子,先帝日日望着她,看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是朱世棠求而不得的痛楚,是朱世棠爱而不能的煎熬。
唯有看着心上人煎熬,他扭曲的心绪方能得以快意。
朱世棠远赴边关戍守,风沙为伴,征战四方。
先帝身居深宫反倒日夜难安,寝食不宁,满心牵挂放不下,三日两头便遣亲信太监快马奔赴边关,源源不断送去诸多物件。
新锻的寒铁甲胄,精工细作的弓弦,御膳房秘制的干粮,夜夜亲笔写下的私信,一封封,一卷卷,络绎不绝送往军营。
信中字迹潦草,无人知晓内里写了何等疯言痴语。
边关将士只知,每每京中圣旨书信送达,朱世棠看完必定面色铁青,神色沉郁。
他有时独坐营帐闭门整夜,不出不饮,不言不语,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天明方出,眼底倦意深沉,心事重重,无人敢劝,无人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