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午后的日头柔缓,透过镂花窗棂筛进殿内落在金砖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细碎浅淡的金纹,也不带半分燥热。
殿内檀香袅袅,燃得不急不缓,烟气细若游丝,浮在半空,压得满室静谧无声,裹着午睡初醒的慵懒静气,唯有檐外微风掠过海棠枝桠,带起叶片摩挲的轻响。
太后午睡初醒,仍穿着一身就寝时的素色软缎寝衣,外披浅杏色镶滚缠枝凤椒纹薄披风,斜倚在妆台前的梨花木软榻之上。
榻边引枕温软,承着她半身慵懒,鬓发松松的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还未施脂粉,一派刚醒的闲散模样。
张嬷嬷亲手捧着紫檀木描金梳匣与磨得莹亮的青铜菱花古镜,亲自上前伺候梳头。
铜镜磨得莹亮如冰,镜面光润无垢,清清楚楚映出太后的容颜。
已是六十余岁的人了,肌肤依旧白净细腻,养得极好,不见粗糙褶皱,唯独眼尾几道深浅纹路,任凭再多脂粉膏腻也遮掩不住,毕竟是岁月刻下的痕迹,分毫作假不得。
太后抬眼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目光久久未动。
须臾,她抬手轻轻抚过眼角纹路,细细摩挲着,而后嘴角微微往下一沉,转瞬便敛了神色,依旧是那副常年不变、不动声色的从容模样,看不出半分心绪。
“大理寺那边有消息了?”
她的声音懒懒的,漫不经心一般。
张氏低头,目光落在镜面边缘,不敢与镜中太后视线相接,手上梳发的动作未乱分毫,低声回话:
“回娘娘,周大人谨遵您的吩咐,已将苏二公子的案子全数压至七月再审。刑部几番来人催促发难,大理寺始终不肯松口,刑部没了法子,只能暂且搁置。”
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嗯”,抬手从妆奁之中拣了一支赤金珊瑚枝雕孔雀开屏簪,在手里转了两转,看了片刻,随手又放回妆奁原处,未再多看。
“祥哥儿现如今羁押在何处?”
“一直在大理寺狱。周大人早早打过招呼,单独一间囚室,衣食被褥皆有照料,二哥儿不曾受半分苦楚,无人苛待为难。”
张氏回话稳妥,字句简洁,不多添一言。
太后轻轻点头,镜面光影微动,她忽然转了话头:
“荣康王那边呢?”
张氏执梳的手骤然一顿,发丝梳落半缕,悬在肩头未落。
不过瞬息,她便稳住心神,手上动作照旧,仿若无事发生:
“回太后娘娘,荣康王自回京后一直在府中养病,闭门不出,只有两位大人曾去拜访,不过略坐坐也就走了,都是王爷手下的人。”
太后不曾回头,只透过铜镜静静看她,眼底笑意极淡,浅得几乎看不见。可这一抹浅笑落在张氏眼里,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凉意,顺着脊骨往下窜,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你跟了哀家快四十年了。”
太后语速慢悠悠的,不疾不徐,声调平稳无波:
“怎么,到如今还学不会撒谎了?”
张氏手中玉梳骤然停在半空,不敢再动。
她膝盖一软,俯身跪地,脊背绷得笔直,额头贴伏冰凉地面,不敢抬头仰视:
“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
太后缓缓转身,居高临下望着跪地的张氏,目光沉沉:
“只是怕哀家听了,心底不快不是?”
张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太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听不出什么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起来回话。他到底去了何处?”
张氏咬牙定了定神,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不敢抬眼:
“回娘娘,只听闻荣康王回京的第二日,王府后角门曾有人深夜外出,好像是府里的门房采购。具体去往何地,何人接应,奴婢手下人手有限,确实不知,未曾查到分毫踪迹。”
太后默然不语,静坐片刻后缓缓起身,移步走向窗前。
窗外御花园牡丹开得正盛,红粉紫白,一簇簇挨挤重叠,开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像极了后宫当年一众争宠攀附的妃嫔,满眼繁华,满眼喧嚣。
太后立在窗前,目光越过满院繁花望向远方宫墙深处,视线悠远,似穿透层层宫阙,落在多年前的旧时光景里。
她的护甲无意识在窗棂木格上轻轻一划,木面微糙,擦出一声极轻的细响,转瞬即逝。
“这只狡猾的小畜生。”
她的语声极轻,轻到近乎自语:
“跟他祖父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脾气比他还臭,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张氏立在原地,浑身骤然一僵,大气不敢出。
太后口中的祖父,便是先帝胞弟,老威平王——朱世棠。
这是深宫数十年的禁忌。
张氏伺候太后几十年,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她心里门儿清。
先帝从前在位时,宫中上下无人敢在太后面前提老王爷,亦无人敢在老王爷面前提太后。
活得久的宫人嬷嬷心里都藏着那段旧事,嘴上却严实如铁,一生不敢外泄。
可活得够久的老人都知道,老王爷这辈子过得十分坎坷。
先帝当年还是三皇子,老王爷是四皇子,他们两个一母同胞,同食同读,同骑同射,一同长大相伴。
先帝年长两岁,事事护着这个幼弟,老王爷磕碰摔伤,先帝必先上前搀扶;老王爷受父皇斥责,先帝必跪殿外彻夜替弟求情。
老王爷年少容貌俊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玉,先帝对这个胞弟宠溺入骨,朝野皆知。
人人皆赞先帝仁厚,待弟亲厚,唯独内里纠葛无人敢窥破。
先帝登基那日,老王爷入宫朝贺,席间先帝亲自劝酒,一杯接一杯,强行将人灌至酩酊大醉,当夜便留居宫中。
次日清晨,老王爷从先帝寝殿走出,宫人远远瞧见他衣领歪斜,唇角破皮渗血,脸色惨白如纸,立在廊下久久不动,而后才一瘸一拐离宫回府。
自那以后,先帝出巡必召老王爷随行;朝堂议事,必留老王爷在侧;甚至在自己寝殿之侧,特意为他设了一间暖阁,常年备着他的起居物件、用度器物。
太后册封封后大典那日,百官朝贺,老威平王立于朝班之中远远望了太后一眼,目光一瞬即收。
当夜便有几个宫人瞧见老王爷双目通红,久久未眠,第二天便和先帝发生了很严重的争执。
似乎是先帝的脑袋被划了个伤口,可先帝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所以宫里自此生出两番说法。
一言是老王爷是太后旧情,先帝却偏偏横刀夺爱;一言是老王爷是先帝心头挚爱执念,先帝对他痴迷成狂,太后不过是遮掩宫廷私情的幌子。
真假虚实,无人敢证,无人敢查。
后来,老王爷屡屡请旨去了边境,远离京城,一去就是两年。
可先帝的圣旨却一道接一道地紧追不休,字字皆是强势催促:
“着威平王即刻回京。”
“着威平王入宫议事。”
“着威平王陪驾春猎。”
无由无缘,没有商量,不容推辞,只一个“着”字强权相迫。
可老王爷不敢不回,他知道先帝要的是什么,可他不愿意。
可他是臣,是弟,是先帝的人,整个天下都是先帝的,何况一个他。
他一生受制,身不由己。
张氏伺候太后半生,两番传言都听过,孰真孰假,从不敢猜,从不敢问,也从不信任何一桩,也从不深究。
她只知晓两桩事,一桩事是老王爷被赐婚,成亲的当日,太后头风发作,还呕了一口血,整个人几乎要没了半条命。
她却不敢宣太医,生生忍了三天,就怕被证实猜忌。
另一桩是每年在老威平王的忌日,太后必会亲去小佛堂多上一炷香,多念一本往生咒。
供桌之上必添一盘河蟹云酥糕,那是老王爷生前最爱的吃食。
除此之外,太后半生不提此名此人。
“当初要不是哀家看在老王爷的面上……”
太后话说一半,骤然收口,余下半句隐在喉间,再不提及。
张氏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半个字不敢揣测,半个字不敢多问。
片刻,太后转过身,面上已然恢复平素沉静,方才眼底的失神怅惘,半点不见踪迹,仿佛从未有过片刻恍惚。
“派人去查。”
太后目光平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查荣康王那日行踪。查到之后也不许声张,即刻回禀哀家。”
“奴婢遵旨。”
张氏叩首应下。
“再传口谕,召苏仲文即刻入宫。”
太后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哀家有话要与他说。”
张氏领命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只剩檀香袅袅,烛影微动。
当夜,夜色沉沉,星月无光。
苏仲文微服悄然入宫,不走正门,不经御道,只走慈宁宫侧边偏殿门候旨,候立两刻钟后,直至宫人传召,太后才缓步从内殿走出。
偏殿烛火昏黄,光影摇曳,四下寂寂,唯有殿外巡夜禁军脚步远远起落,声响渐远。
苏仲文跪伏在地行君臣大礼,额头贴于冰凉金砖之上,礼数一丝不苟,端端正正。
他身着石青色四品武官常服,虽是私下入宫,私下觐见,可半分规矩也是不曾懈怠的。
他的袖中藏着一小块猞猁小河香,是苏家旧规,子弟无论何时何地,身带清香,不失气度,不乱心神,是苏从锦早年亲手定下的规矩。
“起来吧。”
太后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听着不冷不热,无温无厉。
苏仲文起身,垂手立在一侧,脊背挺直,目不斜视,神色恭谨。
太后看着他,忽然唇角轻轻一动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仲文,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娘娘,臣四十有三。”
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后慢慢坐下,靠在明黄色金绣凤凰飞日的引枕上:
“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你瞧瞧你这几个月都做了些什么?”
苏仲文垂下眼,没有急着答话,他知道太后叫他来,不会是什么闲话家常。
他不急不躁,片刻后沉声回话:
“臣未能劝阻大哥行事鲁莽,是臣之过。”
太后看他一眼,目光微闪:
“你倒是会说话,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可你大哥人远在大同,麾下人手却能私调归德府,你当真半点不知内情?”
她语气不褒不贬,听不出好恶,抬手用茶盖轻轻撇去茶汤浮沫。
杯中是姜苗国进贡的五天小水井新茶,茶叶在热水之中缓缓舒展,一片片绿意浮沉,宛如细碎小花在水中起落浮沉。
太后目光落在舒展的茶叶之上,指尖微顿,神色微动。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爱喝这种茶。
那人在宴会上坐在位置上低头品茶,她会趁他低头的时候偷偷看他,看得入了神,连茶凉了都不知道。
后来先帝知道了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把那人送的一罐的五天小水井倒进了她寝宫后面的池塘里,青叶漂满一池,随波浮沉,满目狼藉。
“仲文,”
“臣在。”
太后强制让自己从沉思中拽回来:
“你在兵部这些年学了不少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学了这么多,到了要紧关头还是沉不住气?”
苏仲文垂手肃立,后背肌肤悄然绷紧。
归德府之事,大哥私下派人之行,他皆心知肚明,却半句不辩,只将心绪尽数压在心底。
这些事他都认。
可他却自认不是沉不住气,他只是......
他顿了顿,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太后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茶盏里。
“你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你觉着哀家是苏家女儿,便该事事为苏家出头,哀家与老国公自会替你们摆平所有风波。可你要记清,哀家先是太后,而后才是苏家女儿。你父亲年岁已高,再经不起折腾了。他虽还身强体健,可谁能保证日后?”
苏仲文喉结上下滚动,默然不语,心头微微颤了一下。
太后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荣康王若是在外出事,朝野上下,第一个被猜忌的便是苏家。”
太后字字清晰,句句落地:
“这点道理,你不懂?”
苏仲文心底一清,道理他都懂。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这些日子他夜夜睡不着,皇帝的动作再大,也只是暗中削去苏家在朝堂上的几根枝桠,面上还是一片太平。
朝臣们照样来苏府送礼,兄弟们照样呼朋唤友,老夫人照样在贵妇圈里谈笑风生,没有人觉得苏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知道皇帝在查什么,知道那些密折去了哪里,知道锦衣卫的人已经在苏府四周悄悄换了三批。
那些变化细微得像针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他就是睡不着,他怕的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