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凝霜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欢喜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我记得新进宫的贡品里,还有一支九尾狐步摇,还有一套紫色的宫装。”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下,萧夙朝整个人像是瞬间拨开了连日笼罩心头的阴霾,暗沉的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方才小心翼翼的忐忑一扫而空,唇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几乎快要笑开了花。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杀伐决断、冷厉慑人的帝王模样。
他当即转头,声音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高声吩咐下去:
“还愣着做什么?传令下去,把今年进贡入库的所有首饰配饰,全部一并取来。”
站在一侧的李德全垂首立在原地,眼角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自家陛下这副满心欢喜、极尽讨好的模样,心底忍不住默默腹诽。
这……这真的是那位威震六界、人人闻之色变的萧国暴君陛下吗?
在外是动辄雷霆震怒、杀伐无情的至尊帝王,到了皇贵妃娘娘跟前,偏偏就变成了这副满眼讨好,十足不值钱的模样。
万般感慨他只敢压在心下半分不敢表露,面上依旧毕恭毕敬,躬身屈膝应声领旨。
“奴才遵旨。”
说完,李德全轻手轻脚躬身退出门外,匆匆前去库房传命取物。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得只能够听见烛火轻轻噼啪跳动的细微声响。
萧夙朝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澹台凝霜的侧脸上,眼底盛着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期待,屏息凝神,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惹得眼前之人又冷下脸来。
萧夙朝眼底漾着细碎的暖意,宽厚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住她纤细微凉的小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嗓音缱绻又软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原来我的凝儿,一直都记得那套首饰与宫装。”
他珍视至极,贪恋着这片刻难得的温情,只当她心底终究还念着过往点滴温柔。
可下一秒,澹台凝霜指尖微收,毫不犹豫、力道干脆地将手从他掌心彻底缩回。
她垂着眼睫,神色淡淡,语气带着惯有的疏离与执拗,不软不硬地堵他:“记得归记得,若是送来不合我心意,我照样不要。”
话音一转,她眼底掠过一丝倦怠,淡淡开口化解僵持:“我饿了。”
萧夙朝瞬间敛去所有缱绻温柔,满心满眼只剩对她的迁就,连忙应声,姿态卑微又宠溺:“好,饿了就吃。你想吃什么?不管是软糯点心、清淡膳食,还是你从前偏爱过的口味,朕亲手去后厨给你做。”
他已然起身,正要吩咐备膳,殿外忽然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御前二等太监常喜躬身入内,垂首敛眉,语声恭敬又凝重:“陛下,皇后娘娘方才晕倒在养心殿外。侍女雪诗已将人送回凤仪宫,即刻传了太医诊治,太医诊查过后禀报——皇后身上遍布重力鞭笞的旧新伤痕,伤势狠戾深重,残酷程度丝毫不逊于皇贵妃娘娘,甚至多处创面伤势更重几分。”
殿内气氛瞬间微沉。
萧夙朝眸底暖意寸寸褪去,覆上彻骨寒凉,神色毫无半分波澜,语气冷硬绝情,没有一丝怜悯:“自作自受,纯属活该。退下,声音轻些,别惊扰吓到皇贵妃。”
“喏。”常喜不敢多言半句,躬身悄然退离殿外。
殿内重归安静。
澹台凝霜指尖捏着身前锦被,心头微微一动,抬眸看向身侧冷冽的男人,带着几分疑惑轻声发问:“皇后身居中宫,养尊处优,身上怎么会落下这般重的鞭伤?”
萧夙朝顺势端过桌边温好的水杯,递到她唇边,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淬着寒彻骨的报复:
“朕亲手打的。”
“昔日她私入天牢,对你动用酷刑、狠辣鞭笞,一寸寸磋磨你的身子、逼你入绝境。她让你受过的所有痛,朕分毫不少,尽数替你讨了回去,让她亲身感受一遍炼狱苦楚。”
澹台凝霜心头骤然一震,唇瓣微颤,下意识追问出最在意、最刺骨的一桩事:“那……她腹中的龙裔呢?”
这话落下,萧夙朝眼底戾气更深,嗓音沉冷阴鸷,毫无半分帝王仁善,只剩护妻的偏执狠绝:
“昨夜朕亲手让人灌下的堕胎药。”
他垂眸凝着她苍白的小脸,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却字字皆是为她泄恨:“她敢用孩儿害你,朕便让她的孩儿陪葬,权当是给咱们当年枉死的孩儿,寻个陪葬的玩伴。”
说完他不愿再提这肮脏败兴的女人与孽种,抬手温柔拭去她唇角水渍,快速扯开话题,柔声哄劝:“不提这个贱人败你胃口。乖,先吃两块点心垫垫胃。常喜,传膳。”
可此刻的澹台凝霜,早已没了半分用膳的心思。
她怔怔抬眸,澄澈的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错愕与复杂心绪,定定望着眼前这个爱她入骨、也狠绝入骨的男人。
亲手打掉自己的龙裔,只为替她泄恨。
杀伐决绝,不留余地。
良久,她嗓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再次追问:“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萧夙朝闻言动作一顿,生怕这话让她心生芥蒂、误会加深,连忙将所有戾气尽数收敛,俯身强势又温柔地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力道轻柔不敢碰伤她分毫,语气急着安抚,字字郑重:
“凝儿,不一样。”
“那种阴毒女人的孽种,不配称作朕的孩儿。朕此生,永远不会动你我血脉相连的孩子半分。”
他低头抵着她的发顶,温柔缱绻尽数给她,耐心哄劝:“宝贝乖,先乖乖把固本的药喝了,喝完朕亲手喂你用膳,好不好?”
他刻意遮掩了昨夜所有阴狠手段,半句不提岑婉跪在殿外的真相。
他没有告诉她,昨夜他震怒之下,命李德全将重伤体虚、满身鞭伤的岑婉强行拖出凤仪宫,勒令她长跪养心殿外,不许起身、不许离场。
他更不会说,今早李德全禀报,岑婉高烧反复、伤势崩裂,早已撑到油尽灯枯,却依旧强撑残躯跪在寒霜晚风之中,半步不敢挪动。
而他彼时的回应,是命人取来冰水,尽数泼在岑婉满身伤痕的身上,冷声下令——
何时他的小乖安然睡醒、心绪安稳,岑婉何时才有资格起身回宫。
所有阴狠暴戾、铁血手段,他尽数藏在身后,只留给她无尽温柔与偏爱。
澹台凝霜靠在他温热的怀中,心绪纷乱繁杂,万千滋味翻涌在心间。
她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头震撼,轻声问出心底最关键的疑惑,嗓音轻轻浅浅:
“昨夜是谁给我做的手术?”
萧夙朝抱她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坦诚又郑重:“是翟刑域。”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字字清晰:“凶险至极的全麻清创、换血固魂手术,风险滔天,无人敢担责,是朕亲自签的生死字据。”
“你九死一生之际,是朕替你赌下的这条命。”
澹台凝霜睫羽剧烈一颤,绕来绕去,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堵在心口、最刺心的话:
“所以,你真的……亲手除掉了皇后腹中的孩子?”
萧夙朝抚着她发丝的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深沉的情绪,随即温柔覆上暖意,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鬓,语气偏执又虔诚:
“除了你的孩子,世间所有子嗣,于朕而言,皆可弃、皆可杀。”
“乖,不胡思乱想了,喝粥吃药,好好养身子。”
殿内暖烛融融,落在澹台凝霜苍白孱弱的侧脸,映得她眼底那点细碎的心事无处可藏。
她靠在萧夙朝温热的怀里,安静了许久,才轻轻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萧夙朝抱着她的手臂瞬间微僵,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与冷戾,转瞬又被温柔尽数覆盖。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发,语气带着纵容,却又不愿让她沾染半分污秽晦气:
“看她做甚?满身阴毒晦气,不配让你多看一眼,也不怕污了你的眼。”
他指尖轻轻抚过她后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处,小心翼翼,力道轻得如同拂过落花,满心都是疼惜:“身上还疼不疼?”
澹台凝霜微微仰头望着他,眼底带着大病初愈的脆弱,还有一丝孩子气的别扭依赖,直白又委屈:
“疼。”
她轻轻往他怀里缩了缩,软声嗔怪:“你都抱我了,怎么不抱紧一点?”
萧夙朝心口骤然一软,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温柔尽数泛滥。
他生怕力道太重勒伤她刚修复的肌理,一直不敢用力,此刻听她这般说,才缓缓收紧臂膀,将她完完整整、安安稳稳拢在自己怀中,温热胸膛牢牢裹住她单薄的身子,给足她所有安稳暖意。
他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低沉沙哑,满是后怕与心疼:“朕不敢抱太紧,怕勒着我的乖宝儿。”
“你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昏昏沉沉、梦魇不断,你知道朕这一天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整整一日一夜,他守在榻边,寸步未离,看着她冷汗浸透、梦魇挣扎,看着她九死一生、命悬一线,每一刻都是极致煎熬。
澹台凝霜埋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清冽龙涎香,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轻声喃喃:
“我睡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我这次真的死了。”
死在剧痛里,死在无尽寒凉里,彻底解脱,再也不用受这世间情爱苦楚、人心算计。
话音落下,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压了许久、最痛的那桩牵挂,声音轻颤着,带着不敢触碰的柔软与悲戚:
“那……我们的孩子呢?”
一句轻声询问,碾碎了两人所有刻意维持的平和。
萧夙朝怀抱骤然收紧,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疼惜与补偿之意,声音沉稳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耳畔,字字皆是他倾尽帝王权柄给予的极致体面:
“当初没能护住的一双孩儿,一月未满便早早离世。”
“朕给男孩取名萧池凌,赐封夙王;女孩取名萧怀恩。”
他嗓音发沉,带着永世难赎的愧疚:“两个孩子,尽数以东宫太子的最高规制,厚葬入皇家皇陵。朕亲自下旨,为一双孩儿各立衣冠冢,岁岁祭祀,年年供奉,万世不绝。”
他欠她的,欠孩子的,他能弥补的所有体面与尊荣,尽数尽数奉上,分毫不敢亏欠。
“往后皇陵禁地,无人敢扰,无人敢犯,护他们岁岁安宁。”
温热静谧的怀抱里,澹台凝霜埋首在他心口,嗓音轻软又委屈,裹着积压了数日的酸涩与剧痛,字字戳进人心最软的地方。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信我?”
“我才进天牢两天,浑身骨头都像碎了一样,真的好疼。”
她抬眸望着他,澄澈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一丝残存的疑惑与耿耿于怀,轻声道出最关键的破绽:“还有,那天李德全传旨送入天牢的那道圣旨,上面的帝玺,是完好无损的。”
一语落地,宛如惊雷炸响在萧夙朝耳畔!
他方才温柔缱绻的神色骤然瞬间凝固,眼底所有暖意尽数褪去,猛地垂眸盯住怀中人,声线骤然紧绷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今年正月十五,李德全传下的那道押你入天牢的圣旨,帝玺是完好无损的?”
这件事是他心底连日来未解的刺,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盛怒之下落笔下旨,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入深渊,日夜深陷自责悔恨,从未敢细查分毫破绽!
澹台凝霜轻轻颔首,眉眼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语气笃定清晰:“嗯,今日正月十八,不过三日光景,我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看错。”
轰——
所有杂乱的线索瞬间在萧夙朝脑海里串联贯通!
眼底瞬间翻涌而起滔天的寒戾与彻骨杀意,周身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他彻底明白了。
根本不是他下的旨!
三天前,他尚且被琐事缠身,心绪纷乱,压根未曾拟过任何押禁皇贵妃的圣旨,更未曾盖过帝玺。彼时李德全匆匆复命,只说已按他口谕将澹台凝霜送入天牢,他一时心绪烦躁、被流言蒙蔽,未曾细查,竟稀里糊涂被人利用,亲手酿成了这桩千古冤案,让他的小乖平白受尽炼狱折磨!
“宝贝……”
萧夙朝喉结剧烈滚动,嗓音沉得发哑,字字淬着寒冰与滔天怒火,一字一顿,咬牙出声:“有人胆大包天,假传圣旨。”
欺君罔上,伪造圣旨,视同谋逆,罪该万死,株连九族!
无数悔恨与暴怒席卷他的四肢百骸,他不敢想象,他的凝霜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无人申辩、无人撑腰,顶着一道伪诏,硬生生挨过两天酷刑剧痛,何其绝望无助。
萧夙朝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憔悴的小脸,心头又疼又怒,压下翻涌的杀心,温柔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薄颤的轻吻。
他沉声缓缓道出多年未曾提及的隐情:“我的小乖,你记的没错。”
“三年前景晟顽皮贪玩,偷偷把玩御印,不慎将传世帝玺磕碎了一个细小边角,留下了独一无二的瑕疵。朕念他年幼懵懂,未曾苛责,也从未将此事告知任何人,想着一点细碎瑕疵,无关大体,便未曾更换新玺,也未曾追责。”
可那日那道送入天牢的圣旨,帝玺完好无缺!
真假立辨,铁证如山!
所有阴谋诡计、栽赃陷害,瞬间昭然若揭!
萧夙朝眼底杀意猩红肆虐,周身杀伐戾气再也压制不住,沉沉冷声传令:“常喜!即刻将御用帝玺取来养心殿!”
假传圣旨,谋逆重罪!
岑婉!
好一个蛇蝎毒妇!
一次次构陷、一次次谋害、一次次挑拨离间,如今竟敢伪造帝玺、假传圣旨,欺瞒帝王、残害贵妃,桩桩件件,罄竹难书!这一次,他定要让她血债血偿,挫骨扬灰!
周身骤然炸开的凛冽威压与滔天戾气太过骇人。
澹台凝霜下意识心头一紧,纤细的身子微微一颤,轻轻缩了缩脑袋,下意识往他怀里躲了躲,带着一丝本能的怯意。
萧夙朝瞬间收敛所有外泄的杀伐戾气,压下眼底翻涌的血色杀意,立刻放软所有周身气场,温柔护住怀中怯生生的小人,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低声温柔询问:
“怕朕了?”
澹台凝霜懵懂地点了点小脑袋,下一瞬又连忙轻轻摇头。
她怕的不是他,是这一刻他眼底毁天灭地的恨意,是即将掀起的滔天风浪,是这场迟来太久、惨烈至极的清算。
萧夙朝看着她乖软又胆怯的模样,心口软得一塌糊涂,所有戾气尽数消融,只剩无尽温柔与疼惜,轻声哄慰:
“不必怕朕。”
他低头温柔蹭了蹭她的发鬓,嗓音低柔缱绻,褪去所有帝王锋芒:“是不是困了?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乖乖躺好,朕哄你睡觉。”
可怀中的小人儿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抬眸望着他,眼底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清晰出声:
“不要,我不睡。我要去凤仪宫。”
她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一手策划所有阴谋、假传圣旨、害她丧子受刑、受尽半生委屈的女人。
萧夙朝无奈又纵容,耐着性子温柔劝说,字字都是极致宠溺:
“乖,先睡饱了再去。”
“你身子尚且虚弱,神魂不稳,禁不得奔波动气。等你养足了精神,朕亲自带你去,好不好?”
澹台凝霜窝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眉眼耷拉着,小脸绷着浅浅的怒意,大病初愈的嗓音软软糯糯,却带着十足的较真与置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数落他:
“我知道你是被人算计利用的,也知晓你事后悔恨弥补,可你从头到尾,就是做错了。”
“你轻信流言、不辨真伪,轻易将我打入天牢,让我受了两天剜心蚀骨的罪,我没有原谅你。”
她微微偏过脸,避开他温柔的视线,气鼓鼓的模样褪去了方才的孱弱悲戚,多了几分鲜活的少女娇嗔:“我生气了,很生气。”
字字轻柔,却像细碎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萧夙朝心上,让他满心愧疚翻涌,无从辩驳。
他收紧怀抱,将她小心翼翼拢在胸口,生怕力道太重惊扰,又怕抱得太轻留不住她,嗓音低沉沙哑,盛满了彻骨的悔恨与卑微,极尽温柔地赔罪:
“是朕错了,千错万错全是朕的错。”
“朕给我的乖宝儿郑重赔不是。”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微凉的鬓角,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满心迁就与赎罪:“你想怎么骂朕、怎么罚朕都可以,哪怕是冷落朕、厌弃朕,朕都受着。”
“唯独不许你憋着气糟践自己的身子,你好好养着,好好活着,就是朕唯一的奢求。”
温柔哄慰落定,他眸光微沉,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话锋微转,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声开口:
“对了宝贝,朕查到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你仔细想想,还记得你上一次行经,是什么时候吗?”
澹台凝霜本就身心俱疲,被他温柔抱着,暖意融融浸裹四肢百骸,闻言脑袋昏沉,眼皮一点点耷拉下来,小脑袋轻轻一点一点的,困意席卷全身,根本无力细思过往时日。
看着怀中人昏昏欲睡、懵懂乖巧的模样,萧夙朝抬手,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她小巧的下颌,避免她睡得不稳磕到身子。
指尖触到细腻温软的肌肤,他心头重重一叹,眼底翻涌出滔天的阴冷与后怕。
他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
就是那一日,她小腹骤然坠痛难忍,疼得蜷缩在他怀中,冷汗涔涔、面色惨白,浑身颤抖不止。
彼时他年少莽撞、思虑不周,只当是寻常痛经,满心以为只是女子寻常体弱腹痛,只命人备了暖汤暖炉,笨拙哄她忍耐。
可如今细细推算时日,那一日,他的凝霜早已悄然怀了身孕,胎相尚浅、脆弱至极。
根本不是痛经!
是岑婉蛇蝎心肠,早早就在他小乖的日常膳食里暗下活血剧毒,日日累积、步步算计,蓄意谋害龙胎,蓄意毁她身子!
那一场痛彻心扉的腹痛,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意谋杀!
一桩旧案,层层剥开,桩桩皆是杀机,件件淬着歹毒。
萧夙朝眼底戾气沉沉翻涌,指节死死攥紧,心底恨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何其愚蠢。
眼睁睁看着挚爱受尽苦楚,看着她腹痛辗转、忍痛隐忍,却从未深究分毫,反倒让歹人逍遥法外许久。
万千滔天怒火与悔恨,最终尽数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怀中的小人儿已然扛不住困意,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安安稳稳睡了过去,小脸恬静柔软,褪去了所有委屈与执拗,像个毫无防备的孩童。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温柔洒落,映着她苍白精致的侧脸,脆弱得让人心疼。
萧夙朝收敛所有杀伐与戾气,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思念。
他低头,缓缓俯身。
温热的呼吸轻轻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瓣,温柔虔诚,带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执念与无尽相思。
浅浅一吻,温柔缠绵,小心翼翼,不敢惊醒怀中安睡的珍宝。
他好想她。
日夜思念,刻骨相思,濒死牵挂,煎熬等候。
熬过她九死一生的绝境,熬过彼此误会深重的拉扯,熬过十世蹉跎的辜负,他终于再一次稳稳抱着他的凝霜,吻着他的心尖挚爱。
一吻落罢,他抵着她的唇,低声呢喃,字字皆是无人听闻的虔诚告白:
“我的凝霜,余生漫漫,朕用命赔你,用一生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