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刚松缓几分,谢砚之轻步上前,压低嗓音沉声禀报,一语打破安宁:
“那什么,朝哥,皇后一直在养心殿外跪着,已经跪了许久了。”
此言一出,方才眼底仅剩温柔暖意的萧夙朝,周身温度瞬间骤降。
温柔尽数褪得一干二净,滔天恨意与刺骨戾气瞬间席卷全身,他下颌死死绷紧,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憎恶。
岑婉。
这个女人害他丧子、伤他挚爱、毁他圆满,将他的凝儿逼入炼狱、神魂濒灭,桩桩件件,皆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他冷厉沉声下令,音色淬满寒冰:“落霜!”
暗处青衣侍女躬身而出,身姿挺拔利落,神色恭敬肃穆:“奴婢在。”
“守在殿内,片刻不离,拼死护好皇贵妃,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惊扰分毫!”萧夙朝字字凝重,满是戒备,“朕去会会这位好皇后!”
“喏!”落霜应声领命,即刻转身守在龙榻外侧,身姿如松,寸步不移。
萧夙朝缓缓起身,抬手从容整理了一番身上微乱的玄黑龙纹锦袍,敛去眼底所有温柔,彻底换上九五至尊的冷冽威仪与沉沉杀伐。
一旁的萧清胄看着自家兄长眼底覆满风霜、面容冷肃深沉的模样,忍不住低低调侃出声:“啧啧,我哥这一笑眼底都带褶儿了,真是老咯。”
萧夙朝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头斜睨他一眼,没好气反问:“朕有那么老?”
“开玩笑的。”萧清胄立马收了玩笑神色,扬了扬手中折扇,兴致盎然,“咱俩年岁相仿,我可不敢说你老。走,我陪你去看看这位跪了许久的皇后,你们几个要不要同去?”
顾修寒当即连连摆手,满脸疲惫倦怠,全然不想掺和后宫纷争:“不去不去!我跟司礼熬了一天一夜,全程守在殿外,一边防人捣乱打扰刑域手术,一边怕事态失控逼你哥动杀心,身心俱疲。如今凝儿平安稳住了,我们可得回去好好补觉。”
他眼底漾着几分松弛笑意,提前敲定往后消遣:“等凝儿彻底痊愈、平安无事了,咱们一群人抽身去凡间好好玩几天,彻底放松一番。”
萧清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低声感慨:“就是不知道我哥能不能赶在嫂子痊愈之前,洗清所有过错,求得嫂子一句原谅。”
“臭小子!”
萧夙朝太阳穴跳得更甚,忍无可忍转身,抬脚轻轻踹在他小腿上,语气又气又无奈,“不损朕两句,你心里就过不去是不是?”
“行行行,不贫了,走不走?”萧清胄闪身躲开,立马正色催促。
萧夙朝收回打闹的心思,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吩咐:“你们一众朝臣无事便回去处理朝政、批阅奏折,各司其职。朕解决完后宫这事,再议你们出去玩的事。”
众人纷纷应声:“行,听陛下的。”
待众人应声落定,萧夙朝敛尽所有闲散,转头看向身侧肃立的落霜与栀意,再三叮嘱,语气郑重不容置喙:
“你二人死死守在殿内,半步不得离开皇贵妃身侧,但凡有任何人擅闯惊扰、异动作祟,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躬身待命的李德全,帝王威严尽数铺开,朗声道:
“李德全,传旨。”
“皇后挑拨是非、构陷皇贵妃,蓄意作祟、挑唆祸端,致使澹台氏身负千古不白之冤,受尽折辱磋磨、九死一生。即日起,恢复澹台凝霜宸皇贵妃尊位,宫中一应吃穿用度、仪仗尊荣、份例规制,尽数按照皇后品级供给,独享无上尊荣。”
李德全心头一震,当即跪地叩首,高声领旨:“奴才遵旨!”
落霜、栀意二人齐齐躬身行礼,肃穆应声:“奴婢遵旨!”
所有安排妥当,再无半分疏漏,萧夙朝与萧清胄二人并肩转身,大步踏出庄严肃穆的御龙阁。
养心殿外,晚风萧瑟,暮色沉沉。
一身素雅冰蓝宫装的岑婉长跪于冰冷白玉阶前,三千青丝整齐挽起,仅簪一支素银珠钗,衣袂纤尘不染,肌肤莹白如雪,衬得整个人柔弱清婉、楚楚可怜,一副受尽冷落、温婉贤淑的模样。
听见渐近的沉稳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眼底蓄满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幽怨,望着迎面走来的帝王,柔声细语,字字皆是精心算计的白莲说辞:
“陛下久居养心殿,常年不踏足后宫半步,时日长久,宫中诸位嫔妃皆是心生幽怨、孤寂难安。还望陛下今日垂怜后宫,择一人传召侍寝,安抚六宫人心。”
这番话看似贤良淑德、顾全大局,实则暗藏心机,妄图借着后宫规矩,重新拿捏帝王视线,挽回自己颓势。
萧夙朝垂眸睨着她故作柔弱、伪善至极的模样,眼底杀意暗涌,语气凉薄冰冷,漫不经心反问:
“依皇后之见,朕今日,该传谁侍寝?”
一旁的萧清胄当即哗啦一声展开折扇,轻摇两下,眉眼噙着冷嘲,一语戳破她所有算计,字字犀利:
“这还用问?满后宫最盼着陛下侍寝、最想独占恩宠的,除了皇后娘娘自己,还能有谁?”
被萧清胄一语戳破心底算计,岑婉面上柔弱温婉的神色几不可察一僵,却依旧强撑着端庄大度的皇后仪态,垂眸浅浅敛衽,语气清正贤良,字字带着刻意的大公无私,妄图堵住悠悠众口:
“荣亲王说笑了。本宫位居中宫,执掌六宫,所思所虑皆是后宫安稳、朝堂体面,为的是一众嫔妃安居无忧,从未有过半分私心情爱。”
她字字冠冕堂皇,将自己塑造成顾全大局、隐忍宽和的贤后模样,半分不肯承认心底的贪念与阴毒。
可这番虚伪说辞落在萧夙朝耳中,只觉得无比刺耳、令人作呕。
暮色沉沉,晚风猎猎卷起他玄黑龙纹袍角,猎刃般张扬肃杀。
萧夙朝居高临下立在白玉阶上,身姿挺拔巍峨,九五至尊的威压轰然覆顶,死死笼罩住长跪在地的女人。他眼底无半分温度,只剩冰封刺骨的凉薄与滔天血海恨意,静静睨着她惺惺作态的模样。
下一瞬,他长腿微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冰冷的皂靴骤然重重碾落!
精准无误,狠狠踩在岑婉摊放在青石地面的手背上。
“唔——!”
刺骨剧痛骤然席卷全身,岑婉猝不及防,一声痛闷的低吟死死卡在喉间,指尖瞬间惨白蜷曲,指骨几乎要被碾裂。
冰凉坚硬的石地、沉重霸道的力道,碾碎了她所有故作的端庄从容。
萧夙朝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凝着她瞬间苍白的小脸,嗓音低沉阴鸷,裹着嗜血的冷意,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朕今日突然发觉,”
“朕的宸皇贵妃,远比你这虚伪阴毒的女人,更端坐得体、心怀格局,更适合坐镇中宫,为六宫之主。”
岑婉手背剧痛钻心,浑身微微颤抖,却依旧不肯认输,咬着牙强撑中宫体面,勉强抬眸,气息微颤却字字死守国本大义:
“陛下!中宫皇后系为国本正统,岂能随性废立?事关朝堂安稳、天下礼制,陛下万万不可因一时偏爱,乱了纲常理法!”
她妄图搬出家国大义、朝堂礼制困住萧夙朝,妄图以正统身份保全自己最后依仗。
“纲常礼法?”
萧夙朝低低嗤笑一声,笑声凛冽寒凉,满是嘲讽。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
“啪——!”
力道沉猛决绝,毫不留情,狠狠甩在岑婉脸颊之上。
巨大的力道瞬间将她偏过头去,鬓边素银珠钗摇摇欲坠,乌黑发丝凌乱散落,白皙脸颊瞬间浮现出清晰凌厉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整张面庞。
她彻底被打懵,眼底蓄满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屈辱,从小到大身居高位、荣宠加身,她从未受过这般折辱!
不等她回神,萧夙朝修长骨感的右手已然抽出腰间随身短剑。
寒光凛冽,刃身如雪,细碎暮色落在剑锋之上,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冰冷杀机。
他手腕微沉,短剑锋利的刃面稳稳抵上岑婉纤细脆弱的下颌,冰冷刺骨的金属凉意死死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微微用力,强势逼迫她被迫抬头,无处躲闪、无从逃避。
暗金色丹凤眼底翻涌着濒临癫狂的猩红杀意,字字淬血,句句诛心,冷冷锁住她慌乱颤抖的眼眸:
“朕的偏爱,便是这六界最大的礼法。”
“你拿国本压朕、拿礼制困朕的时候,可曾想过,你害朕孩儿、辱朕挚爱、毁朕圆满之时,半分纲常、半分体面,都未曾留过!”
御龙阁内烛火温柔摇曳,暖光铺洒满室,却暖不透榻上人周身萦绕的寒凉。
澹台凝霜安然卧于云锦软被之中,长睫紧紧蹙拢,眉心凝着化不开的痛楚与惊惧。明明尚在沉睡,额间却不断沁出细密冰凉的冷汗,顺着光洁的鬓角缓缓滑落,濡湿了枕边的被褥,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栀意手持干净绢帕,一下又一下轻柔擦拭着她额心的冷汗,眼底满是慌乱无措,指尖都带着几分发颤,忍不住侧头低声询问身侧沉稳的师姐:“落霜姐姐,这可怎么办?娘娘一直冒冷汗,睡得极不安稳,看着好难受……”
落霜立在榻边寸步不离,目光沉静落在澹台凝霜憔悴苍白的小脸上,语气平稳从容,稳稳压住慌乱:“慌什么,不必多虑。”
“娘娘大病初愈,神魂尚且虚弱不稳,这是梦魇缠心,做噩梦了。”
她轻声吩咐,条理清晰:“你去内殿放一曲轻柔安神的轻音乐,抚平心绪、安定神魂,片刻便能缓过来。”
栀意连忙点头,又忐忑追问:“那……陛下那边正在处置皇后,眼下要不要通报一声?”
“传一句便可。”落霜眸光笃定,淡淡吩咐,“不必夸大,只说皇贵妃睡梦不安、梦魇反复,睡得不稳。”
“好,我知晓了!”
栀意应声转身,快步退至偏殿传信,短短一句话,即刻穿透层层宫廊,落到了养心殿外对峙的萧夙朝耳中。
原本正冷眼对峙岑婉、周身覆满凛冽杀意的男人,闻言身形骤然一顿。
所有刺骨戾气、滔天怒火瞬间尽数压落,眼底只剩彻骨的焦灼与慌乱。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虚伪做作的皇后,眉宇间凝满浓重担忧,语速急促:“怎么会睡不安稳?”
梦魇缠身,心神不宁,定然是伤口隐痛、神魂虚弱所致。
他一刻不敢耽搁,冷声对身侧萧清胄吩咐两句,便转身大步疾行,步履匆匆,极致急切地朝着御龙阁折返而去,满心满眼只剩榻上那抹虚弱憔悴的身影。
御龙阁内。
轻柔安神的乐音刚刚漫开殿宇,原本沉睡的少女骤然惊醒!
“呼——”
澹台凝霜猛地撑着绵软锦枕坐起身来,单薄肩头剧烈起伏,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死死捂在空旷冰凉的心口处,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方才噩梦里的酷刑、算计、坠崖之痛、丧子之寒,尽数历历在目,刺骨的惊惧与寒凉死死缠裹四肢百骸,让她心口闷痛不止,神魂阵阵发颤。
长长的眼睫剧烈颤动,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苍凉与漠然,整个人依旧陷在噩梦的余悸里,浑身微凉,气息不稳。
殿外熟悉又刻骨铭心的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畔。
那是她记了十世、怨了十世、也疼了十世的脚步。
澹台凝霜唇瓣微抿,心头酸涩恨意翻涌,没什么情绪地冷冷哼了一声,音色虚弱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破碎感,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怨怼。
下一瞬,殿门被人快步推开。
萧夙朝颀长挺拔的身影疾步踏入御龙阁,风尘未歇,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慌张与疼惜。
视线精准锁定榻上坐起的少女,见她面色惨白、气息不稳、眉眼含霜的模样,他心头狠狠一揪,快步走到床沿,俯身凝着她,嗓音褪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极致温柔的忐忑:
“醒了?”
“心口还难不难受?梦魇还怕不怕?”
刚从梦魇惊魂里挣脱的澹台凝霜,心口余悸未消,周身还裹着一层散不去的寒凉。
她懒懒倚靠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头,脊背挺直,眉眼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褪去了昏睡时的脆弱无助,只剩满心积攒的寒凉与怨怼。
抬眸看向立在身前、满眼焦灼疼惜的男人,她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嗓音虚弱沙哑,却字字带着刺骨的阴阳怪气,每一句都刻意拉开距离、戳人软肋:
“陛下日理万机,还要抽空惦记我这个戴罪之人,当真是辛苦了。”
“您与其在我这儿受气、看我冷脸,倒不如回去批阅奏折、安稳坐镇后宫,好好宠您端庄贤淑的皇后娘娘。那样顺遂体面、万事舒心,总比在我这儿自讨没趣要好得多,不是吗?”
字字疏离,句句讽刺。
是积怨十世的冷意,是九死一生后的寒心,是再也暖不回来的淡漠。
萧夙朝将她所有的冷言冷语尽数听入耳中,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愧疚翻涌,却半分不恼、半分不反驳。
他像是全然听不出她话里的讥讽与赌气,敛去一身方才处置皇后的凛冽杀伐,眼底只剩独独予她的温柔迁就,嗓音低缓温润,耐心至极地轻声解释:
“朝堂政务自有朝臣分担,后宫琐事不值一提。”
“昨夜你手术凶险、性命垂危,朕一夜未离,守了你整整一宿。朕亲手为你熬了养胃清粥,清淡软糯,最适配你如今虚弱的脾胃。方才已经让李德全去后厨取了,等会儿喂你喝点垫垫身子。”
他字字诚恳,句句真心,褪去帝王所有锋芒,只剩一个满心赎罪、只想护她安好的普通人。
可澹台凝霜心底的寒冰早已层层冻结,哪里是三两句温柔就能融化。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懒得再看他一眼,缄口沉默,不言不语,周身的低气压与疏离感愈发浓重,摆明了不愿与他多说半句。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细碎的风声,温柔乐音缓缓流淌,衬得这份僵持愈发酸涩难言。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李德全躬身垂首,小心翼翼端着一碗温热清粥走入殿中,瓷碗袅袅腾着淡淡的温热白雾,米香清淡温润,恰到好处。
他恭恭敬敬跪地抬手:“陛下,粥取来了,温度刚好温热不烫。”
萧夙朝微微颔首,伸手稳稳接过白瓷粥碗。
他垂眸拿起银勺,轻轻舀起一勺软糯粥米,凑到唇边细细吹凉,又亲自抵在唇间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温和适口,绝无半点刺激肠胃的风险,这才放心。
随后他侧身坐于床沿,姿态放得极低极柔,褪去九五至尊的所有尊贵,眼里心里只剩身前这一个小心翼翼疼宠的小人。
他抬勺凑近澹台凝霜唇边,嗓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带着极致的哄劝与迁就:
“乖,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身子刚好,禁不得半点饿乏。你若是喝完还有想吃的,无论甜软点心、温润药膳,朕亲自给你做,件件都依你。”
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数不尽的愧疚,还有失而复得后,小心翼翼的虔诚珍重。
心头积压的寒凉层层堆叠,澹台凝霜微微偏过头,眉眼间覆满倦怠与疏离,音色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我累了,想再睡会儿。”
她眸光淡淡扫过他手中的粥碗,连带着看他这个人都觉得碍眼,逐客的话说得干脆利落:“你出去吧。”
一旁的李德全见状心头焦灼,连忙躬身上前半步,小心翼翼替自家陛下辩解,字字句句皆是萧夙朝藏在细节里的万般偏爱:
“娘娘,您尝尝吧。这碗粥是陛下昨夜亲自守着灶台、一勺一勺慢火熬出来的,心意极诚。方才翟院长也亲自验过药性膳食,温和滋补、最是养您受损的身子,半点无害。”
他顿了顿,继续细细道来,将帝王极致的迁就与补偿一一铺展在她眼前:
“而且陛下早已下过明旨,往后您宫中所有吃穿用度、仪仗份例,尽数等同皇后规制,独享六宫最尊荣的体面。陛下知晓您素来偏爱明艳红妆、精致首饰,特地吩咐尚宫局,把库房中所有您喜爱的珍宝玩意儿、胭脂细软、精巧摆件,尽数悉数搬至养心殿,专供娘娘一人所用。从今往后,您便常住养心殿,陛下日夜守着您、陪着您。”
字字皆是盛宠,句句皆是弥补。
可落在澹台凝霜耳中,只觉得满心荒芜,毫无暖意。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凉薄又轻渺,目光落向别处,语气轻飘飘淬着刺骨寒意:
“有劳李总管费心替他辩驳。”
“只是……我嫌他脏。”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风,却狠狠砸进萧夙朝心底,砸得他心口骤然酸涩剧痛。
男人手中端着粥碗的指尖骤然收紧,眼底所有的温柔宠溺瞬间染上慌乱与无措。他放低所有身段,褪去一身帝王威仪,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嗓音低哑又卑微,急急辩解讨好:
“凝儿,朕不脏的。”
他小心翼翼倾身靠近,目光缱绻虔诚,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朕干干净净,只心悦你一人。凝儿乖,让朕抱抱,好不好?”
这份小心翼翼的亲近,只让澹台凝霜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恨意瞬间炸开。
她眼底一凛,心头戾气翻涌,不等他靠近,骤然抬手!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彻安静的寝殿。
温热的粥碗被她骤然挥落,直直摔落在地,白瓷碎裂成片,温热的粥浆泼洒一地,软糯米粒散落各处,将萧夙朝一夜的心血、小心翼翼的呵护,尽数砸得粉碎。
殿内瞬间死寂。
萧夙朝僵在原地,眼底温柔僵滞,只剩一片茫然的无措与难言的酸涩。
李德全心脏狠狠一跳,却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试图替陛下挽回几分:
“娘娘若是不信陛下的心意,大可亲自去看看殿中的衣柜。年前西域进贡的贡品里,还留着一双独一无二的蜀锦软履,质地细软、花色明艳,是陛下特意吩咐专人封存,单独为您留下的。”
“与那双锦履一同珍藏的,还有一套完整的宝蓝色织金宫装,针脚细密、金线流光,举国仅此一件。”
这话瞬间让澹台凝霜微微一怔。
她眸光微动,淡漠的神色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下意识轻声反问:“宝蓝色的?”
萧夙朝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与讨好:
“对。”
他一瞬不移凝着她的眉眼,轻声温柔解释:“朕记得你素来偏爱明艳张扬的颜色,红蓝最衬你的肤色容貌。当年见这套宫装华美无双,便第一时间让人封存珍藏,专门留给你,从未给旁人看过一眼。”
话音落下,澹台凝霜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套宝蓝织金宫装,她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多年前初见贡品样式,她一眼便彻底动心,赖在萧夙朝怀中,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脖颈,软糯撒娇、耍赖磨了整整一个月,日日缠着他想要这套独一无二的宫装。
那时的萧夙朝揽着她纤细的腰肢,掌心温柔摩挲着她的腰身,眉眼温柔宠溺,字字许诺:等内务府赶制出与之相配的专属凤冠,便将宫装与凤冠一同送来,让她做这世间最明艳、最尊贵的人。
她为此满心期盼,日日等待,偶尔等得心急,还会闹小脾气、耍小性子,等着他温柔哄宠。
他也确实极尽温柔迁就,特意带她去库房亲眼看过未完工的凤冠与成套宫装。
那凤冠流光溢彩、珠翠环绕,那宫装华美绝伦、举世无双,是她年少时最心动的期盼。
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当年满心欢喜的期盼,早已被岁月磋磨、伤痛耗尽,只剩满心疮痍。
良久,澹台凝霜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别扭的赌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怅然:
“凤冠做好了?”
萧夙朝连忙放软语气,轻声哄着:“还差最后几道工序。你若是喜欢,朕即刻让人先把宫装送来,凤冠连夜赶工,很快便能完工,尽数给你。”
谁知话音刚落,少女立马偏过头,眼底带着少年气的别扭与怨怼,冷冷哼了一声:
“不要了。”
“没完工的东西定然粗制滥造,肯定特别丑,我不喜欢丑东西。”
萧夙朝无奈又纵容,耐着性子轻声商量,姿态卑微至极:“先送来让你亲眼看看,好不好?若是看了依旧不喜欢,朕绝不勉强,直接赏给旁人。”
“不行。”
澹台凝霜瞬间抬眸,眼底骤然凝起一丝冷厉,语气强硬不容商量,带着独属于自己的偏执:
“就算扔了、烧了、毁了,烂在库房里,也不许给皇后。”
“她不配碰我半点东西,不配拥有你给的半分偏爱。”
萧夙朝心头一软,所有酸涩无奈尽数化作纵容,立刻应声应下,字字温柔笃定:
“好。”
“听凝儿的。就算尽数销毁,也绝不便宜她分毫。”
他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李德全,语气干脆利落:“李德全,即刻带人去库房,把那套宝蓝织金宫装与蜀锦软履,尽数抬进养心殿来。”
“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