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松微微一怔,陈牧继续说道:“因为你是大明朝最能打的骑兵将领。宁夏哱拜叛乱,你平了。朝鲜倭寇猖獗,你打了。你的名字,草原上的人听过。吴勒听过。所以他看见你的帅旗,才会相信大明是认真的。换一个人去,哪怕是麻总兵,他可能也以为是疑兵。但你李如松去了,他便知道这是动真格的”
“你李如松的帅旗往那一立,吴勒不是庸才,届时前有察哈尔术赤的蒙古本部骑兵,后有大明铁骑,他不退都不行”
李如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人是社会动物,身份地位带来的赋值是全方面的。
同样的称赞下属说来不疼不痒,陈牧这个总督说出来,那分量可全然不同。
某种程度上,挂着兵部侍郎的陈牧,在辽东所言所行,代表的就是整个大明朝廷。
“末将些许军功,在部堂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陈牧摆了摆手,笑了笑,继续道:“所以你此次出征,逼退便是全功。把吴勒逼退,保住察哈尔,让女真和蒙古之间再也不能联盟,这,才是真正的功!这功劳,比你多砍两千个首级,大得多!”
他这番话,既是对李如松说的,也是对身后那些将士说的。
众将士低头不语,李如松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末将谨记部堂教诲,只是....”
“将军还有什么要问的?”
李如松沉吟片刻:“末将只有一个顾虑,察哈尔被女真压制在汗庭西侧。若末将出塞太慢,察哈尔恐撑不住;若出塞太快,吴勒可能还来不及撤。这时机.............”
陈牧认真道:“你出塞以后的行军速度,不必太快,也不必太慢,特别是过辽泽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这一点老爵爷千叮咛万嘱咐的。
你稳扎稳打,一面以斥候联络察哈尔部,一面逐步压过去就是。辽东选锋由老爵爷和与巡抚麻总兵负责,本院将山西的一万骑兵也一并拨给你,押运粮草的差事,本院交给了少将军,前锋是李平胡。
另外,这次宋文继续跟着你出谋划策,他曾跟随青藤先生去过塞外,也有些经验,长昂会派人为向导,沿途也会标记水源等等,只要将军稳扎稳打,大胜之日不远矣”
李如松点了点头,拱手道:“末将明白了,部堂放心就是”
陈牧忽然又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很释然的笑,嘴角只是一扯,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将军是沙场宿将,这些道理我不说,你也懂,可我还是忍不住唠叨了一番,还请多担待才是”
李如松正色道:“部堂一心为国,所言皆金玉良言,末将再粗鄙,也断不敢有轻慢之心”
陈牧大笑数声,转身欲走,突然又道:“这次出征,辽东是主力,蓟镇也要出两万骑,本院这就去蓟镇,将军久在边镇,不知将军可有中意之人?”
李如松眼前一亮,急忙道:“蓟镇总兵麾下有一参将,与古之名将同名,姓张名文远,麾下二百轻骑皆乘白马,来去如风,骑射无双,乃边军之冠,若能将其调来,末将此次胜算,足以平添两成。”
“张...文远?”
陈牧对这个隐约好像有点印象,可却并不了解,闻言点头道:“好,这个人本院记下了”
陈牧翻身上马,拱手道:“待将军凯旋之日,本院必率辽东文武,亲往边墙迎候,将军保重”
李如松带领众将士深深一揖:“多谢部堂”
陈牧点了点头,拨转马头,带着青儿、韩叙、吴冶及余合等一干标营亲兵,沿着官道往南去了。
李如松一行返回辽阳,当夜宿于山间。其弟李如樟问:“白日陈部堂方才这一番话,我听着,怎么句句都在拦着大哥?”
“他不是拦我,他是怕我。”
李如樟愣了愣,疑惑道:“怕大哥?”
“他怕我打得太狠。怕我把女真人打疼了,他们回过头来报复。怕辽东军的伤亡太大,他没法向朝廷交代。更怕我打得太好,辽东将门的名声压过了他的军改。”
李如松顿了顿,轻笑一声。
“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这一仗的后果。”
李如樟沉默了一会儿。
“那大哥打算怎么做?”
李如松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营地,营地中央他的中军大帐已经立起来了,帐顶的旗纛在风里猎猎作响,赤底黑字一个“李”字。
“怎么做?打仗,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他说了算,是战场说了算。他那一番话,每一句都有理。女真人粮尽了,辽泽要化了,都是实情,尽调边军精锐与我,无论粮草军械还是士卒选调也并未使任何绊子,光这一份心胸,我服!”
李如松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李如樟能听见。
“可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我出塞以后,天时地利人和,哪一样不在变?若吴勒真的撤了,我不追。若他不撤呢?若他的前锋和中军脱了节呢?若察哈尔残部带来了新的口子呢?”
他转过头,看着李如樟。
“我是援蒙总兵。仗怎么打,我心里有数。陈部堂有陈部堂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女真人退,我不追;女真人若露出破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战机从刀尖上溜走!”
.........
同一片星空下,陈牧独自立在船头,看着满天星斗,愣愣的出神。
从辽东到蓟镇,走官道很快,但有条件走海路,会更快。
时间,就是生命。
是援蒙军的,也是廖骅的。
青儿摇摇晃晃的走上前,将一件披风给他披上。
“公子,回船舱吧”
“过来,陪我坐一会”
陈牧非但没回,反而拉着青儿坐了下来,伸手指着满天星斗。
“小时候我娘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后来她去了,我在树下坐了三天三夜,就想看看这天上,哪个是我娘”
青儿眨眨眼:“那公子您找到了么?”
陈牧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失笑道:“你月姐姐伸着小手,一连给了我五六个巴掌,打的我满眼冒金星,后来她说那就是”
青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儿,本来打算近日就将你我的事办了,可廖叔是我最亲近的长辈,他有事不能不管,别人去我不放心,只能你跑一趟了”
“公子,我.....不急的.....”
青儿一身男装,此刻却羞红了脸,婉言低语,竟然别有一番韵味。
“可我急啊,我家青儿这么好,可得抓紧喽”
陈牧拉起姑娘小手,拍了拍:“等你回来,咱就把事办了,到时候青橙管你叫师姐,你管她叫姐姐..嘿嘿”
“诶啊...公子...”
漫天星空之下,两个人靠在一起,不时抬头指点一番。
婉言低语,说不尽的绵绵情谊。
然而,世上不如意事,终究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