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被搁下了。
她将玉牌收进袖中,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极尽香艳——粉色的纱帐从房梁上垂下来,在窗缝漏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晃荡,桌上摆着胭脂水粉和半壶冷掉的酒,铜镜的边缘磨得发亮,显然被无数双手摸过。
窗外有嘈杂的人声,楼下似乎是个大堂,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曲。
周牧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
大厅里坐满了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都有。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者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啜饮,气度沉凝,像是某个修仙界的老怪物。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是某个西幻世界的法师学徒。
楼梯口还蹲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像是在做什么功课。
周牧将感知铺开。
这座善恶镇不大,几十条巷子,几百户人家,从头到尾扫一遍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看到了铁匠铺里抡锤的壮汉,看他一锤一锤地敲着烧红的铁坯,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看到了药铺里抓药的姑娘,站在高高的药柜前,踮着脚尖去够最上层的抽屉;看到了街角卖馄饨的老妇人,一手捏着面皮一手往里头塞肉馅,动作利落得像在变戏法;甚至看到了几个孩子蹲在巷子口玩石子,你一颗我一颗地弹来弹去,笑声清脆。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正常得像一座真正的城镇。
但这也是最大的不正常。
她想了想,在感知中延伸了一下,将自身第六感加持在了里面。
瞬间,她看到了那座“背面”。
感知穿不透那层隔膜,但她能感觉到。
在善恶镇的地底,在那层泥土与岩石之下,有一片巨大的、倒悬的空间。
那里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但有许多人。
他们被锁链拴在岩壁上,身体半陷在暗红色的黏稠液体里,只剩下头颅和肩膀露在外面。
有的人在挣扎,有的人已经不动了,有的人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无尽的黑暗,表情空白得像一张被揉烂的纸。
周牧没有继续看。
她收回感知,将那些画面从意识中压下去。
这座善恶镇杀人的方式,就是通过那所谓的“地狱”。
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个月月底都会经历一次结算。
功德大于业障,便能继续在这个镇子里活着,下个月再赚功德。
业障大于功德,便会被狱卒拖进地底,扔进那片地狱,从此再也出不来。
而一旦有人在镇子里作恶——杀人、抢劫、放火、强暴——那些穿着黑袍的狱卒便会立刻出现,将作恶者当场拖走,连结算都等不到。
作恶的路被堵死了。
只有行善才能活下去。
只有做好事才能免于被拖进地狱。
周牧站在窗前,将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消化干净。
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功德的事,是真不能做了。
她只有八点业障,离结算还有一个月。
只要她这一个月里什么都不做,不赚功德,那点业障就会稳稳地压过功德,月底的结算一过,她就会被拖进那片地狱。
而那片地狱,就是这座黑潮的核心。
她只需要等,等月底,等她被拖进去。然后从里面,把那东西拆了。
计划很完美。
然而现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正苦心筹划如何破出这次黑潮的时候。
砰!
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周牧回头,看到一个涂着厚粉、盘着高髻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柄团扇,身后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打手,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横肉堆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鸨!
老鸨的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人剥皮,她上下扫了周牧一眼,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哟,醒了?醒了就赶紧干活。今天晚上可是有大主顾,指名要你。别给我磨蹭,净衣房已经给你备好了水,洗完换衣服,去三楼雅间。”
她根本不问周牧愿不愿意,也不在意她是什么表情。
在她眼里,花魁就是花魁。
花魁就该接客。
周牧看着她,若有所思。
她不想去。
去了就是赚功德,赚了功德就抵掉了业障,抵掉了业障就下不了地狱。
可如果她不去,面前这四个人加上老鸨,五个人,明显不会跟她讲道理。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跟着老鸨走了出去。
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这几个人是否可以直接弄死,规则又是否允许妓院这种东西存在。
……
净衣房是一间潮湿的屋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墙上挂着一排排水管,热水从管口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周牧被推进去,一个粗使丫鬟上来剥她的衣服,被她一个眼神瞪得缩回了手。
她自己去洗,自己擦干,自己换上那套所谓“衣服”。
那是一套薄到几乎透明的纱裙,胸口开得极低,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腰间系着一条细得可怜的丝带,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把那条丝带系紧了些,至少别让裙摆滑下去。
雅间在三楼。
推开门的时候,周牧闻到了一种让她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
很淡,但她的鼻子不会骗她。
房间里摆着一张宽大的矮榻,榻上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华贵的锦袍,袍角上绣着金色的云纹,看起来像是某个位面来的有钱人。
他的身旁摆着一排东西——鞭子、镣铐、蜡烛、铁钉、一把锯齿短刀,还有些形状古怪的器具,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他的手正搭在一条皮鞭上,指腹慢条斯理地摩挲着鞭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笑。
看到周牧进来,他抬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不错。春桃坊的花魁果然名不虚传。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今晚你要是把我伺候舒服了,明天的功德我替你出。”
他又笑了笑,像是在施舍什么天大的恩典,“当然,如果伺候不好,这满桌的东西,你都得挨一遍。”
周牧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力量。
神权还在,混沌还在,修为还在。
但这些东西都被什么力量压着,被这片黑潮的核心压着,强行调动的话,可能会引起死亡之死或生死之王的警觉。
所以这次,不能用超脱这里规则的力量。
正好,眼下这些人都被封印了力量,凡俗武学足以解决一切。
至于周牧的武学造诣?
奸奇:这事儿我熟!当时老子三拳就被打死了!
周牧朝那男人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咔哒响了两声。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老鸨还没走。
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脸上的粉底因为出汗而裂开了几道缝,露出下面蜡黄的皮肤。
“怎么着?不愿意?”
“来这儿的人,甭管你以前是什么圣子仙女,什么天才魔尊,到什么帝什么皇,到了我这个地界儿,都没有用。”
“你以前再厉害,现在那点修为也都被压得死死的。老老实实给客人当条狗,还能活。不老实——”
她往旁边让了让,身后的四个打手齐齐往前一步,堵死了退路。
四张凶神恶煞的脸凑到一起,像是在看什么让人发笑的东西。
“不老实,今晚就换个法子让你老实。”
周牧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那个胖子客人一眼。
然后身形突然暴起。
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一拳砸在了第一个打手的胸口。
八极拳讲究“挨、崩、挤、靠”,贴身发力,寸劲爆发。
这一拳打得极短,短到那个打手甚至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的嘲弄,胸口便“咔嚓”一声凹了进去。
他整个人被那股穿透力从内部掀翻,双脚离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把砖墙砸出了一道蛛网状的裂痕。
周牧没有停。
她侧身转胯,第二拳轰在第二个打手的太阳穴上。
这一拳的力道比方才大了三倍,那个打手的头颅在脖子上猛甩了一百八十度,身体还维持着前冲的姿势,脑袋已经转到了背后,整个人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姿态栽倒在地。
第三拳直取第三个打手的咽喉。
拳头还没碰到,拳风就先压了上去,那个打手张着嘴想喊,喉咙却被那股无形的气压硬生生按了回去,舌根发僵,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喉骨碎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踩碎一把干枯的树枝,那个打手捂着脖子退了两步,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瘫倒在地。
第四个打手转身就跑。周牧一步跨出去,从背后一记肘击砸在他的后脑上,力道从尾椎一路贯穿到头顶,那个打手整个人的脊椎从中间断开,身体软塌塌地扑倒在地,像一袋被抽了绳的沙子。
整个过程快到像是一瞬间完成。
所有人只感觉一晃影,那四个打手就直接栽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老鸨僵在原地。
她的团扇掉在地上,脸上的粉底裂得更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连脚底都在发麻。
“你……你这是什么力量?!”
“八级。”周牧笑着看向她,“一种凡人用的拳术。我曾凭此术,以凡人之躯杀过化神妖魔。”
说完,周牧没给老鸨反应的机会,走过去,一记勾拳砸在老鸨的面门上,力道精准地只打碎了颧骨和下颌骨的连接处。
老鸨的身体向后飞出,撞翻了一张椅子,倒在墙角,头颅都凹陷了一大块。
最后是那个胖子客人。
他从头到尾都坐在榻上,张着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牧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榻边那把锯齿短刀,可他的手还没够到刀柄,周牧的脚就已经踩在了他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他张大嘴想嚎,周牧的第二脚已经踢在了他的下巴上,把他的惨叫声连同下颌骨一起踹回了喉咙里。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已经疼到扭曲的脸,平静地开口:
“说吧,哪来的?又是怎么进善恶镇的?”
“啊啊啊!姑奶奶饶命!小的,小的来自血月世界,那里是玄荒界的附属世界。这座善恶城原本是玄荒界的高等秘境,不知怎么回事,一夜之间脱离了那处「源诸天」,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们本来是宗门派进来调查的,可谁知道现在成了这样,根本出不去,就只能呆在这里生活。”
“这样啊……”周牧若有所思,看来死亡之死与生死之王制造黑潮的方式,是用整个诸天万界为素材。
这下有点麻烦了……
思索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扭断了男人的脖子。
男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明明说了实话,为什么还会被杀。
周牧也没有替他解惑的意思,从榻边扯了一块干净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然后伸了个懒腰,把僵硬的肩颈扭得咔咔响,踩着满地的血和碎骨,走出了雅间。
走廊里没有人。
楼下的嘈杂还在继续,那些喝酒的、划拳的、唱曲的,谁都没有听见三楼发生了什么。
周牧顺着楼梯走下去,穿过大厅,推开春桃坊的大门,走进了善恶镇的夜色里。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薄得透光的纱裙,又看了看满手的血腥,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下地狱了。”
她低声说着,光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朝镇子的深处走去。
……
(这次流感很严重,大家千万注意防护!特别是换季,早晚温差大,一定要多穿衣服!)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