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满意!
「织命者」几乎要无条件地答应镜流的提议。
只要能让她留在周玄身边,暂时将身体的支配权交出去又如何?
不过是换一个“自己”来经营这段感情,结果不变,过程又有何妨?
可就在那一瞬间的犹豫之后,她想要同意的念头却又消失了。
可是,然后呢?
阻止了这一切,自己的计划就能成功吗?
其实早就全盘结束了吧……
「织命者」苦涩地笑了笑,终究还是选择了拒绝。
甚至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拒绝的理由。
那感觉就像一扇门在面前轰然洞开,门后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切——温暖、陪伴、被爱——可她的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怎么都迈不出那一步。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减弱了与「绝望之海」的对抗,从那片无边的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收回自己的力量。
璀璨的丝线在虚空中微微颤抖,像被风吹动的蛛网。
她终于找回些许气力,用意念缓缓回复了镜流。
“或许你是对的。”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残余的光在瞳孔深处挣扎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拥有「人性」的我,已经不能再被称为‘命运之神’了。甚至已经不配‘活化三生神权’这一身份。”
顿了顿,声音在神念中低了下去:
“我败了。”
“败得很彻底。”
镜流心中微微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听「织命者」继续传声:
“在这梦境的学府,我与夫君共处三年。”
“那般年岁,于我寿岁而言不过须臾,却让我难以割舍,满心留恋。”
“如今的我贪恋「人性」,渴求周牧的爱,不再如从前一般只凭本能行事。我变得软弱,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如凡人一般可悲。”
“那名为‘李素裳’的「人性」,让我真切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这话通过神念传达,刻骨铭心,让镜流瞬间理解了她的心情。
那是一种被「人性」浸透之后,再也无法回到纯粹神性状态的、无可挽回的沉沦。
“你想放弃这里的一切,让夫君再次重启,重新与他为敌?”
“对。”
“可你却没这么做。”
“因为我舍不得。”
「织命者」很诚实。
但正是这种诚实,让镜流心底微微升起一丝异样。
“你其实早就知晓‘李素裳’的存在,对吧?”镜流语气笃定。
“没错。”
「织命者」没有隐瞒的意思,甚至顺着镜流的话继续说下去。
“在进入「折纸大学」后,我便发现了自己的异常。”
“到了我这种层次,只要‘发现’,想溯本清源并非难事。”
“只是我一直忙着筹谋成为周牧妻子的计划,无暇分心,直到彻底沉沦之后,才惊觉自己已然无法自拔。”
居然真的发现了……
镜流心中一凛,“……如此言说,我们当真小觑了你。”
“最后不也是失败了。”
「织命者」心底苦笑了一下,“曾经我与周牧对弈——仙舟、深渊、雅利洛、墟界——无论何种开局,最终胜者一定是我,他从未赢过一次。”
我甚至一度将他杀死,将他永恒放逐于深渊的「永劫轮回」之中。”
她叹了口气,“可如今……如今的我却已无法再割舍对他的感情。”
“或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忽略「人性」的变量。”
“……连莎布都能侵蚀的事物……当真不该低估。”
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但让她放弃,她也做不到,只能这样挣扎下去。
镜流能感知到「织命者」情绪上的懊悔。
她乘胜追击:“那为何不应我?你当知晓,于我「奈何」而言,想要对抗「绝望之海」或许无法做到,但让它恢复平静,却并非难事。”
她看着那逐渐逼近「织命者」的“漆黑粘稠流体”:
“既已无牌可引,合作便是唯一出路。”
“不必蛊惑我了。”「织命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正因我此刻的「人性」泛滥,才更应停止不理智的选择,将一切交由‘幸运’决定。”
镜流顿时愕然。
幸运?
什么幸运?
她想做什么?
她实在难以理解,除了自己帮忙,这里还有其他人能平息「绝望之海」吗?
无论周渊还是刃,看似与「绝望之海」联系密切,实则根本无法操控那股力量对敌,完全就是花架子。
她还能指望对方救她不成?
应该没这么天真吧……
镜流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然而,还没等这预感落地,正在和「绝望之海」僵持的「织命者」便突然又收了一份力。
这一次,她收回的力量比之前更多。
下一瞬,那些原本璀璨的丝线骤然黯淡,像被掐灭的火苗,直接导致「绝望之海」彻底加快了蔓延速度。
漆黑粘稠的流质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向前推进。璀璨的丝线开始被漆黑淹没,一根接一根,像被潮水吞噬的细沙,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你想做什么?!”
镜流真是急了,声音都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焦急。
这是知道赢不了,准备破罐子破摔了?不至于这么极端吧?!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说吗?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织命者」的神念带上了一丝释然。
“既然全盘皆输,那总该为曾经身为神明的自己留些体面。”
她顿了顿,停顿的时间看似很短,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她笑着开口了。
“赌一次吧。”
呼啸的「绝望之海」让「织命者」身后的周玄三人完全动弹不得,连挣扎的念头都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如果「绝望之海」蔓延,周牧的五个化身皆会消亡。到那时,一切自会重启,我也可以摒弃「人性」,重新成为他的对手。”
「织命者」的目光复杂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漆黑。
留恋,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而后,她的视线穿过那片翻涌的黑暗,落在更远处,落在那个躺在老人椅上的、苍白且又安静的男人的脸上。
“反之——若是此番灾厄得以平息,无论使用的手段如何,我都将放弃先前所有计划,今后一心一意做他妻子,永不背离。”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一切的一切,皆系于周牧一念。”
“就当是我的小小任性吧。”
镜流:“……”
你管放任「绝望之海」蔓延叫小小任性?
人言否?
她感知着那正不断蔓延的漆黑,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最多再有一分钟,「织命者」的力量将再也无法阻止「绝望之海」的扩散。
到那时,除「织命者」外,此间将再无活人,甚至整个诸界都将重复无数次诸天纪元的悲剧,陷入永恒的寂灭。
这种情况,除非外面的“母亲”亲自出手,或者全盛时期的周牧在此,否则无人能挽回这一切。
“你简直疯了!”镜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愠怒:
“即便是「人性」,亦要讲规则。”
“如此任性之举,哪有半点与人相关之意?”
镜流哪里知道,除了她这样的“女强人”,大多数女孩子其实都如「织命者」这般性格——
我生气了,但我不告诉你,需要你自己猜。
我饿了,但我不告诉你,需要你提前准备好吃的。
我累了,但我不告诉你,需要你主动关心我,晚一秒就是不爱我。
你虽然没有记忆,人被分成了五份,神权也被我剥离,但你就得想办法救我,救不了我,我就不活了。
对镜流来说,这种情感完全是知识盲区。
她一个从小便在战场上长大的女人,根本不能理解这种抽象的“小女生”心理。
她只感觉「织命者」特别不可理喻,甚至都有点不太像人。
一个脑子正常的人类,怎么可能在对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自顾自地给予对方考验呢?
那不叫考验,那叫自嗨!
然而无奈的是,「织命者」太强了。
她做出的决定,在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法左右事情的发生。
就连镜流,也只能在她的意识深处干着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扑棱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呼——”
随着波涛的再次推进,「绝望之海」的完全降临时间,只剩下了十秒。
十秒过后,一切将再无回旋余地。
“九。”「织命者」重新将视线投向了“漆黑刃”的身后,落在老人椅上的周牧身上。
“八。”
她想知道,周牧在进入梦境之前,究竟看没看过这一幕场景,会不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捞”出去。
“七。”
“你这般行事,除了感动自己,什么都得不到!”
镜流试图再劝,字里行间都是“你清醒点”,却只得到了下一个倒计时。
“六。”
……这小女生的「人性」当真太抽象了!
镜流也无奈了,甚至开始在心里吐槽起了李大枕头。
有机会,说什么都要和那孩子比试一番剑术!
只是现在看来,大概是没机会了。
“五。”
随着倒计时过半,「织命者」希冀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最后一缕青烟在黑暗中盘旋了一下,便消散了。
她明白,现在除了莎布,根本不存在有人能阻止「绝望之海」。
而莎布又不会亲自下场,这是周牧在入「学院」城之前,亲口向莎布传音吩咐过的,被她听到了。
但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周牧曾经创造的奇迹足够多,又或者是她自己对周牧有一种迷之自信,她总觉得周牧会救自己,所以才布下了这么一个看着就很愚蠢的计划。
只可惜……计划好像要失算了。
“四。”
「绝望之海」的力量即将完全吞噬璀璨丝线,内里也开始同步积蓄力量。那力量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一座正在从虚空中凝实的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三个世界的所有生灵都出现了或多或少的压抑感。
“三。”
内里的力量达到了与三个世界持平的程度。
“二。”
力量开始几何级攀升,每一个最小的时间单位都在扩充指数。
“一。”
“哗啦——”
璀璨的丝线耗尽了。
「绝望之海」已经触及了「织命者」的指尖,彻骨的、极端情绪凝成的漆黑,像千万条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皮肤。
但「织命者」却已经不在意了。
“我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啊……”
她低语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过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
镜流没有回复她。
在这最后时刻,她开始快速回忆脑海中有意义的记忆,试图“下辈子”能更快找到周牧。
死肯定也是要死了,但在死之前,她准备借助「织命者」的位格多记点东西。
她把自己的记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将那些最重要的画面——周牧的脸、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气息——牢牢地刻在意识的最深处。
有了记忆,就可以规避曾经的老路了。
甚至,下辈子可以“速通”一次「心茧试炼」之类的,给周牧看看,让他也感受一下震撼。
这么一想,倒也能够接受。
一家欢喜一家愁。这一瞬间的镜流是释然的,但「织命者」却是心碎的。
早知如此,就不该抱有幻想,也不该来这里待这三年……
一股绝望感顺着漆黑流体蔓延至心头。
爱情、友情、梦想、未来……一切的一切都如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那感觉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就好比一口被封了太久的井,井水早就黑了,只是一直没有人揭开盖子。
算了。
下辈子再见吧。
「织命者」不再挣扎,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绝望之海」从她身旁路过,吞噬一切。
“哗啦——”
海潮翻涌的声音,仿若雷鸣般,开始向四周蔓延。
以此刻「绝望之海」积蓄的力量,只要离开这处烂尾楼,出现在外面的空间,顷刻便会吞没目中所见的一切物质。
无人能抵挡,无人能幸免。
见此,周玄、周萤、周瑶三人眼底同时闪过一阵绝望。
他们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那漆黑粘稠的流体已经覆盖了“镜流”,在向他们奔袭而来。
而他们的所有力量,在这股仿若“天灾”的力量面前,连施展都无力施展。
绝望,不甘,愤怒,不解。
无数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深深地无力感。
凡人之于天灾,也不过如此。
除了放弃,别无选择。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在场的几人赫然看到,不远处那张老人椅上,原本已经“死亡”的周牧,竟突然睁开了双眼。
没有任何预兆。
那双眼从死寂中苏醒,而后亮起。
他仿若瞬息便获取了此间全部信息,一个闪身来到「织命者」身旁。
他的手臂伸出来,一把将她推开,然后转过身,迎面走向「绝望之海」。
同一时间,一道满是凝重的声音从周牧口中传来:
“启动——「裁定模式」。”
……
(情绪跨越叙事的设定太好了,必可活用于下本书。)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