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白驹过隙。
在遇到「AR-214」之前,流萤的心里几乎已经被周牧和任务填满。
一切只为生存,只为那不知能不能实现的目标。
而此刻,她完全遵从了周牧的吩咐,享受起「学院」的生活,甚至沉迷其中。
学习、烘焙、恋爱、游戏……
她像一块被捂热了的冰,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里面那个被封印了很久的自己。
她逐渐变成了普通的小女孩,不再理会那些繁杂的任务,不再担心未来的泥沼,整日无忧无虑。
她会为一炉烤好的饼干开心地哼歌,会为一道解不出的幻术题皱眉,会在收到周牧的消息时把手机贴在胸口傻笑半天。
她有了自己的朋友、恋人,有了活下去的意义,有了生活的乐趣。
对此,周牧自然是十分满意。
除了要按时交点公粮之外,一切都在按照他预设的轨迹发展。
……
而与此同时,「折纸大学」的那处烂尾楼中。
灰尘在透过破窗的阳光下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周玄一行四人,在穿过阶梯、绕过堆积的建筑废料之后,终于见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星核猎手。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预想中与周牧之间的对话并未出现。
刚一碰面,他们便见到了两具躺在老人椅上的“尸体”——流萤和周牧。
还有将四人拦在外面的刃。
他站在老人椅前方十余米远的位置,抱剑而立。
“敢问阁下,周牧先生这是……?”
周玄被「织命者」搀扶着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刃的肩膀,落在周牧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心微微蹙起。
刃没有丝毫要回答的意思,只是吐出四个字:“此路不通。”
“我们没有恶意。”身旁周萤突然开口,“我们只是想和周牧确认些情报。”
“此路不通。”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周萤感觉对方实在不可理喻,“我们是谁你还不认识吗?之前又不是没见过!”
“此路不通!”
不管对方说什么,刃从头到尾都只有这一句话。
沉默了一瞬。周玄摇了摇头,“既如此,那便只能得罪了。”
他对刃的性格还算了解,知道对方油盐不进,便不准备多费口舌。
下一刻!一枚符箓凭空出现在周玄身前。
上面以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在空气中无火自燃,让周遭的光线开始扭曲。
随着符箓的燃烧,烂尾楼的场景开始变得模糊。
墙面像被水浸湿的油画,颜色开始流淌,仿佛要向其他空间转变,又像是有某个空间正在降临,两个世界在彼此的边缘碰撞、挤压。
“洞天幻化……呵。”刃一眼就认出了周玄的手段。
毕竟在丹恒那里,他见识过无数次类似的招数。
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随手拔出支离剑,剑身嗡鸣,对着几处虚空挥出几道剑气。
“轰轰轰轰轰——”
仿若击中了某种看不见的节点。随着几声沉闷的轰鸣,周遭空间的扭曲感便如退潮的海水一样消失了。
光线恢复了正常,墙面重新变得清晰,那枚燃烧的符箓在空气中化作一撮灰烬,无声飘落。
“有趣。”周玄看到自己的手段被如此轻易破解,仿佛来了兴致。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个诀,又一枚符箓在他身前燃起。
这一次,是无数飞剑在他身后飞速凝聚成型,寒光凛冽,像一群被惊动的银鱼,密集地悬浮在他身后的虚空中,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刃。
“那就让在下领教一下阁下的手段!”
“小心了!”
周玄的本意是想让对方知难而退,也好坐下来好好谈谈,所以他的声音里没有杀意。
可他却没料到,身旁的两个家伙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类型。
只见周瑶眼珠一转,体内那充满侵蚀之力的「灵力」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透体而出。
霎时间,飞剑的攻伐之力暴涨。剑身上的寒光变成了暗紫色的幽光,剑鸣声从清亮变成了低沉。
周玄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提醒“点到为止”,便感知到身旁传来了道道寒意。
是周萤!
她直接化作了「忆者」的形态,身形变得虚幻而透明,像一尊被月光穿透的冰雕。
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试图在刃应接不暇之时,探入他的意识深处,查探他的记忆。
“住手!!”
周玄怒喝一声,连忙就要拼着反噬强行收回飞剑,却为时已晚。
下一秒,刃避无可避。
他在抵挡了数百次飞剑的攻伐之后,手臂上、肩膀上、腿侧,都被剑锋划开了数道口子。
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
他的剑很快,但对方的攻势太密了,终究,他还是被数道剑光洞穿了身躯。
“呃……”剧烈的痛楚让刃闷哼一声。
「灵力」中混杂的“崩坏能”和“忘川之力”在他体内撕扯,像两只饥饿的狼在争抢同一块肉。痛楚愈发剧烈,从他的伤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胸腔,从胸腔蔓延到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神经,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终陷入黑暗。
与此同时,就在刃倒下的前一刻。
整个「折纸大学」——包括「学院」和「浮岛」——在这一刻,皆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是空间本身在颤抖。
见此,周玄、周萤、周瑶三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动作,开始警惕起来。
在他们的感知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降临了,连放下的不愉快都暂时压下。
唯独「织命者」表情骤然一变,和镜流一模一样的清冷面孔上,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挥出万道璀璨的丝线,结成铺天盖地的网,试图将刃控制起来。
那些丝线是她权柄的延伸,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命运」的支流。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呼——”
伴随着空间的颤抖,某种近似海浪的声音突然浮现在三个世界的每一个生灵耳边。
起初只是细碎的、遥远的、像风拂过树叶的声响,随后,就成了呼啸的波涛,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随之而来的,还有某种意志上的强烈扭曲。
一种更本质的、更底层的“绝望”。
就像你大声呼救,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每一个生灵,包括周牧的五个分身和「织命者」在内,尽数陷入了某种不同程度的「绝望」之中。
“走!!”
「织命者」看着具现的「命运」仿若被酸液腐蚀一样,在刃的身侧无声无息地消融,连忙出声提醒。
她迅速将身旁的周玄向后一推,然后再次加大了璀璨丝线的生成力度。
丝线从她的掌心、指尖、甚至衣褶中疯狂地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朝着刃的方向倾泻而去。
只是,即便强如她这般神明,其力量在触碰到刃身体的一瞬间,依旧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吞噬了,连浪花都没溅起。
“该死!”「织命者」暗骂一声,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懊恼。
身旁的周玄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都能看出「织命者」的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镜流?”周玄问道,他想尝试帮到对方。
“有一处名为「绝望之海」的区域……要决堤了!”「织命者」一边加大力量,一边解释。
「绝望之海」……?”三人表情明显带上了茫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织命者」对此没有过多解释,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很不对劲。
明明曾经的她,能将一切「命运」事无巨细地掌控在手,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每一个变量的权重,每一条因果线的走向,每一个生灵的结局,都在她的计算之内,精确到小数点后无穷位,真正意义上的完美。
可现在,她竟因为恋爱,忽略了除了“周渊”之外,还有一人与「绝望之海」拥有联系。
甚至,这个人还是该死的“混沌之子”,拥有“混沌一族”赋予的诡异力量。
那些力量不讲道理,不遵守规则,不在她的“剧本”之内,像一颗被埋在路边的地雷,她走过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注意到。
在「织命者」眼中,此刻对刃出手,就像是在对整个「绝望之海」出手一样。
她能做到轻易在「绝望之海」来去自如,轻易为「绝望之海」改变位置坐标,轻易将「绝望之海」的力量化为己用……她几乎可以把「绝望之海」当成自己的武器去使用。
但唯独,她做不到对抗「绝望之海」!
别说是她,就连「裁定模式」下的周牧,碰到「绝望之海」也一样会感到棘手。
正如那句话所言——
「世界是假的,生灵是假的,但生灵所拥有的情感是真的!」
这无数时光累积的「绝望」,足以冲破“叙事”的限制,让上层叙事的生灵为之动容、落泪。
就像是一个人看到一场感人的电影,他知道电影是假的,知道那些角色是演的,知道那些悲欢离合不过是一帧帧精心剪辑的画面。可他还是会哭。
如此力量,又怎是同一“叙事”的生灵能够抗衡的?
至于为什么刃能操控如此恐怖的力量?
「化身为海 (概念技)」
「描述:心之所念,身之所化。忘尔形骸,逐波流华。」
「可身化万千溪流,亦可魂融无垠之海。」
「一念起,则江河奔涌;一念灭,则云雾升腾。」
「是谓:我见沧海时,沧海即是我。」
早在「墟界」之时,刃就曾化身混沌海,辅助景元完成再创世的伟业。
在「法则汇聚之地」,他更是融入了「绝望之海」,成为了「绝望之海」本身。
倒不是说刃的意志有多强大。纯粹是“混沌一族”的能力不讲道理,所以才出现了这种情况。
而此刻,刃在受到足以致命的伤势后,「绝望之海」便开始了自主反击。
即便没有记忆,他的本能也会调动「绝望之海」的全部威能。就像一个人被蚊子叮了一口,痛感出现的瞬间,他便会下意识一巴掌拍过去。
但这一巴掌放到现在,便是三个世界生灵不可承受之重。
事实也是如此。
就在「织命者」努力控制刃的瞬间,刃身后的空间突然破碎了!
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钢化玻璃,无数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然后在某一瞬间,哗啦一声,碎成了千万片。
紧接着,无比狂暴的“漆黑粘稠流质”,自那破碎之处,开始向物质世界蔓延而来。
那流质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却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从灵魂深处涌起一股“想放弃一切”的冲动。
刃的身形也在这一刻同步变成了“漆黑粘稠流质”。
除了勉强维持人形之外,已经看不出任何原本的模样。
“完了!”
「织命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计划居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意。
「绝望之海」一旦全面决堤,首当其冲遭殃的,就是周牧的五个分身。
如果他们被「绝望」吞噬,周牧本尊也就无从苏醒。
自己的确不会死,但周牧一旦死去,一切布置都将付诸东流。
她将失去爱人。下一次重启,周牧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再也不会出现和她“恋爱”的想法。
他会选择其他的路,其他的可能性,其他的“最优解”。
而她所期盼的生活——她和周玄所经历的、那些平淡的、温暖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幸福——一切的一切,都将在那时化为泡影。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织命者」心中就仿佛被万把尖刀刺过,连身形都微微颤抖。
不行……绝对不行……
我不能……
我不能失去周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绝不能失去他!
可哪怕再不甘,再「绝望之海」面前,她所编织的「命运」依旧在以一种匀速的、不可逆转的趋势湮灭。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谁能帮帮我……
破天荒的,「织命者」心底升起了这般从未有过的软弱情绪,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溺水之人。
她没指望得到回应,只是生灵在绝境中渴求救赎的本能。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
下一秒!
“呵……我早便说过,你的「人性」比之于我更为充盈。”
「织命者」脑海中,沉寂了许久的镜流突然向她投射出意念。
「织命者」原本黯淡下去的眼眸骤然一亮。
但她为了维持「绝望之海」的稳定,早已心力交瘁,根本无法回应。她的每一分力量都被那黑色的潮水牵制着。
“放弃吧,织命者。”
镜流叹息了一声,似是知晓她的处境:
“只要将一切交于我。以我此刻之力,足可调用「奈何」大权,扭转乾坤,将「绝望之海」波涛平息。”
“我不会碰你爱人分毫,亦不会伤害此间你所结交之友人。”
“这不是我信守承诺,而是,他们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我会让你如愿以偿,于夫君心底,为你留下一席之地。”
“如此——”
她的意念低沉下去,低到像是在呢喃,却带着无比的蛊惑:
“你可满意?”
……………
(吃碗牛肉面~)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