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红石砬前线指挥部。
黄焕然把远山登的军刀放在桌上,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参谋们进进出出,电话铃声和电报机的嘀嗒声混在一起,所有人的脚步都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杨遇春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走进来:“李主任回电了。内容只有四个字:打得漂亮。另外情报处截获了关东军内部电报,梅津美治郎已经确认第71师团覆灭,正在重新调整部署。”
黄焕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地图。热河的地图已经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承德、赤峰、经棚、林东一线以西全部在国军控制之下,但朝阳、阜新、凌源、凌南还在日军手里。
“刘昌佑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暂7军军长刘昌佑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司令找我。”
黄焕然指着地图:“刘军长,热河南部还有四座县城在日军手里。守军不多,主要是伪满军和一些零散的独立守备队。第71师团覆灭后,这几座县城的守军已经是惊弓之鸟。”
刘昌佑看着地图:“司令的意思是让我去打?”
“不错,我要你分兵两路。”黄焕然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一路东进,打朝阳和阜新。另一路走南路,打凌源和凌南。给你五天时间,把这四个县给我拿下,扫清热河南部残敌。”
刘昌佑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斩钉截铁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你带一个重炮营走,日军的县城城墙虽然不高,但有城墙就得用炮。另外我会联系空军给你派一个侦察机中队,随时盯着日军的动静。”
刘昌佑点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半分钟后,外面传来他喊参谋集合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蔡广川走进指挥部。他刚从前沿回来,裤腿上全是灰,胡茬子冒出来一片,但眼睛很亮。
黄焕然把地图转过去给他看:“我已经让刘昌佑去打热河南部了。剩下的主力,全部前往绥东,与北路军会合。”
蔡广川在地图上找到绥东的位置,问:“关东军的援军到什么位置了?”
杨遇春回答:“情报处刚送来的消息。日军第8师团昨天过了彰武,按原计划是直奔绥东的。但一个半小时前突然转向北上,往通辽方向去了。”
“转向北上?”蔡广川皱起眉头,“他们不救热河了?”
黄焕然说:“不是不救,是不敢以一个师团单独来救。梅津美治郎不是傻子,第71师团不到三天就被歼灭,这个速度足以让他重新考虑战术。第8师团若是单独冲过来就是第二个远山登,梅津美治郎不是傻子。依我看,他是让第8师团先到通辽和第12师团会合,再等战车第2师团的重装备到齐,集中兵力再和我们打。”
“战车第2师团到哪了?”
“刚过长春。”杨遇春翻开情报记录,“铁路运输比预想的慢,运装甲部队的平板车厢不够,工兵还在抢修之前被炸毁的路段。郑耀民估计,全部重装备运到通辽至少还需要五天。”
蔡广川在脑子里把时间算了一遍:“也就是说,我们有五天的时间窗口。”
“对。”黄焕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绥东的位置点了一下,“所以我们现在就去绥东与北路军会合,在绥东构筑防御工事,迎战这三个师团。”
长春,关东军总司令部。
梅津美治郎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但他的军装依然笔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吉本贞一站在沙盘前面,手里的指挥棒指着通辽的位置:“第8师团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通辽以南三十公里处,预计明天上午可以全部进入通辽。战车第2师团的军列已过长春,但重装备的平板车厢不够用,铁路也需要抢修,最快还需要五天才能全部到达通辽。”
梅津美治郎看着沙盘上代表日军部队的蓝色小旗,沉默不语。
“第71师团的覆灭,责任在我。”他的声音很低,“我低估了支那军队的战斗力,更高估了第71师团在孤立无援状态下的防御能力。远山登是替我的错误决策死的。”
吉本贞一没有接话。梅津美治郎很少说这样的话,但这次第71师团覆灭得实在太快了。短短三天不到,一支一万五千人的精锐师团就这么没了。关东军自建立以来还没有被成建制歼灭过一个师团,这个记录在热河被正式打破。
“第8师团转向北上的决定是正确的。”梅津美治郎抬起头,“在战车第2师团到达之前,任何单独向绥东方向出击的行动都是送死。热河的局势对我们不利,支那军队的炮火和空中优势在第71师团的战斗中已经充分展现了。我们的优势是装甲兵力,必须集中使用。”
他走到沙盘前,盯着通辽到绥东之间的公路,道:“等战车第2师团全部到位后,第8师团和第12师团分别从左右两翼出击,战车第2师团居中突破。三个师团形成铁拳,一拳砸开绥东防线。拿下绥东之后,再沿公路南下收复赤峰、承德。”
吉本贞一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这个方案比之前的计划更保守,但也更稳妥。代价是热河大部分地区在等待的这几天里会被国军进一步肃清,但只要能夺回绥东,就能反攻热河。
“另外。”梅津美治郎又说,“给第2航空军下命令,这几天加大对绥东方向的空中侦察力度。我要知道支那军队在绥东到底集结了多少兵力。”
2月22日,暂7军在热河南部开始了秋风扫落叶般的推进。
刘昌佑把暂7军分成两路。暂71师一路东进,首攻朝阳。暂72师走南路,翻过努鲁儿虎山直扑凌源。
另一边,黄焕然带着第40集团军主力于2月23日抵达绥东县城。
县城周围十几公里的公路上,军车和骡马车队排成了长龙,扛着步枪的步兵、牵着战马的骑兵、拖着火炮的卡车在尘土中穿梭不息。
黄焕然骑着马进了城,身后跟着蔡广川和杨遇春。城门口,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军正骑在马上等着,花白的胡子上沾着尘土,但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马秀芳翻身下马,哈哈大笑:“焕然老弟,你们在南边打得热闹,可是看得我热血沸腾啊!”
黄焕然也下马,和马秀芳互相敬了个军礼,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这还是马司令拿下绥东的时机掐得准。”黄焕然说,“要不是你封住了后路,远山登就跑了。”
“哈哈哈,焕然老弟这话我爱听。”马占山拍了拍黄焕然的肩膀,“走吧,奇师长在城里烧了一锅羊肉汤,先喝两碗再说。”
几个人走进城门,迎面看到奇俊峰正站在一口大锅旁边,手里拎着一把勺子,蒙古袍的下摆掖在腰带上。旁边围着几个副官和卫兵,一人端着一个粗瓷碗,热气腾腾。
“奇师长,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炊事班了?”蔡广川笑着问。
奇俊峰舀了一碗汤递过去:“打仗的时候当骑兵,打完仗就得当厨子。草原上的规矩,打了胜仗的人必须喝一碗热羊肉汤才能接着赶路。你们刚打完第71师团,按规矩每个人得喝两碗。”
黄焕然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周围的人见此都忍俊不禁。
马秀芳端着碗坐在一旁凳子上,看着喝汤的战士,问:“梅津美治郎那边有什么动静?”
黄焕然放下碗:“情报处说,关东军三个师团正在通辽集结。日军已经不敢分兵,他们打算集中兵力砸过来。”
马秀芳哼了一声:“那就让他们来,尝尝我们东北汉子的厉害。”
黄焕然点点头,道:“这一仗是场恶战,将决定热河的最终归属。”
他把碗里的羊肉汤一口气喝完,把空碗还给奇俊峰。
“走吧,开会。”他说,“梅津美治郎在通辽攒了三个师团,这桌菜不小,得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