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骆驼沟的夜空被照明弹烧得惨白。
国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的进攻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远山登在第87联队残部的掩护下,把师团指挥部从山顶主阵地转移到了山腰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的石壁有三米高,天然的掩护比任何工事都管用。
参谋长蹲在石壁下面,借着马灯的微光记录伤亡数字。他的手在发抖,笔尖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第87联队联队长阵亡后,部队由第一大队大队长接替指挥。第140联队被压在东侧高地,与师团部的电话线已经被炸断,目前只能靠传令兵联系。第88联队在西侧还能勉强守住,但弹药已经不到三成了。”
远山登坐在一个空弹药箱上,右手的白手套摘下来攥在左手里。他的左臂在之前的空袭中受伤,军医给他打了绷带,但血又从绷带里渗了出来。
“工兵联队呢?”他问。
“工兵联队两个大队已经补充到步兵联队去了,剩下最后一个大队在师团部周围布置了环形工事。”参谋长顿了顿,“搜索大队刚才在东坡打退了国军一次团级冲锋,但伤亡过半,大队长阵亡。”
远山登站起来,走到采石场的出口,用望远镜看外面的山坡。照明弹的余光下,国军的冲锋枪手正在从东侧的山沟里往上摸,距离他的指挥部不到五百米。
“让各联队烧掉联队旗。”
参谋长愣住了。
远山登没有回头:“为帝国尽忠的时候到了,让他们做好决战的准备。”
与此同时,黄焕然把指挥所前移到了骆驼沟东侧一个叫红石砬的山头上。从这儿能看到整个包围圈的全貌,东侧和北侧的国军阵地灯火通明,各式炮弹拖着弧线飞向日军阵地,炸出一片片火光。
杨遇春说:“暂67师刚报上来,他们抓了一个日军传令兵。搜出来的命令上写着,远山登命令140联队烧掉联队旗。”
黄焕然放下望远镜:“鬼子这是要拼命了。”
他转头看向传令兵:“传令给各军军长,告诉他们敌人晚上必定反扑。让前沿部队把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机关炮全部顶上去,步兵保持战斗状态,不要睡觉。”
杨遇春问:“你觉得他们会往哪个方向反扑?”
“东侧。”
凌晨两点十分,日军140联队残部从东侧高地冲了下来。
没有炮火掩护,没有机枪支援,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从山坡上像潮水一样涌下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抱着炸药包的工兵,他们的目标是国军阵地上的坦克。
蔡广川在前沿观察所里看到这一幕,立刻下令:“所有重机枪开火。坦克后撤五十米,步兵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顶住。”
民三一式重机枪的枪声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十八挺重机枪同时开火形成的交叉火力网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排扫倒。迫击炮弹铺天盖地砸下来,在日军队伍中掀起一片片血肉横飞。
日军工兵在机枪火力网中一个个倒下,炸药包落在开阔地上被子弹引爆,炸出几个大坑。冲锋的日军步兵被机枪压在阵地前,上不去也退不下来。
一个日军中队长在机枪火力网中被打断了腿,他靠在石头上,拔出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黄焕然在指挥所里听到东侧传来的密集枪声,对杨遇春说:“告诉蔡广川,不要追击。打退就行。”
凌晨四点,远山登接到了第140联队反击失败的报告。
出击的两千四百多人,撤回来的不到六十个,联队长在冲锋中被国军的迫击炮弹炸死,第140联队被打得还剩最后一口气。
远山登坐在弹药箱上,用右手慢慢摘掉了左手染血的白手套。
他站起来走到采石场入口,看着东方漆黑的天际线。热河二月末的凌晨冷得刺骨,风从石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我不明白,为何短短数年,中国军队竟能如此脱胎换骨?难道这场战争真的要败了吗?”
清晨六点,伴随着林诗航一声令下,空军第5路军第14、15、16大队全部战机从几个机场同时起飞,一百六十多架驱逐机和轰炸机直扑骆驼沟而来。
日军第88联队的阵地上,士兵们刚从防炮洞里钻出来,就看到了头顶密密麻麻的轰炸机编队。炸弹从机腹下成片落下,整个山头被炸得像火山口一样冒烟。
轰炸过后,国军随即向第88联队阵地发起进攻。
第88联队残部依托阵地负隅顽抗,爆发出极强的战斗意志。即便国军冲进阵地,日军也死战不退,战斗陷入白热化,双方都杀红了眼。战斗打到最后,往往就是白刃肉搏,日军的疯狂程度前所未有。
战至黄昏时分,第88联队覆灭。
次日上午九点,远山登在采石场指挥所里发出了诀别电报。
电报很短,参谋长一字一字地记录:“第71师团已战至最后一刻,师团部即将被攻破。我等决心为帝国尽忠,天皇陛下万岁。”
然后他来到电台面前,发出了这封诀别电。
远山登站起来,把军刀挂在腰间,用右手正了正军帽,大踏步走出指挥部。
上午十点,暂67师突击营在国军炮火掩护下突破了采石场外围的最后一道工事。远山登带着上百名残兵退入采石场继续负隅顽抗。
激战中,突击营长带着部队冲进采石场,看到远山登站在石壁下面。他身后是师团部被烧毁的电台和砸烂的电话机,几个参谋的尸体散在四周,有的手里还握着砸碎的手枪。
突击营长举起冲锋枪用日语喊话,远山登没有回答。他拔出军刀,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枪声突然响起。
一个国军班长在侧面扣动了扳机,一梭子冲锋枪子弹打在远山登的胸口,把他仰面打倒在石壁根下。
突击营长回头看向那个班长,道:“你小子怎么比老子下手还快?”
班长一脸愤怒地说:“营长,我爹就是被鬼子杀了的。他想死得痛快,没门。”
突击营长没说什么,走过去从远山登的身边捡起那把军刀。
军刀是中将佩刀,刀柄上刻着远山的姓氏,刀刃上沾着灰和血。他把它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回头喊道:“传令兵,向团长报告,第71师团指挥部已被攻占,敌军中将师团长被击毙。其余人,跟我继续清剿残敌!”
上午十一点,骆驼沟方圆两公里内,枪声彻底停止。
第71师团三个步兵联队、炮兵第71联队、工兵联队、辎重联队、搜索大队以及师团直属部队,总计一万八千余人全部被歼。
黄焕然站在红石砬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着山谷里还在冒烟的日军阵地残骸。一辆辆卡车在公路上穿梭,拉着国军伤员往回撤,拉着弹药往前送。
杨遇春拿着一份统计报告走过来:“缴获山炮十一门,步枪一万余支,轻重机枪一百一十挺,其余装备大部分都在战斗中被炸毁了。”
“伤亡呢?”
“几个军加起来,伤亡将近八千,其中阵亡者超过六千人”
黄焕然把统计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对杨遇春说:“给太原发电。第71师团全军覆没,中将师团长远山登在指挥部被击毙。”
他顿了顿,又问道:“关东军的援军已经到了哪里?”
杨遇春说:“据情报处今天凌晨的电报,日军第8师团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彰武,正向绥东方向急行军。第12师团还在通辽一带。”
黄焕然听后,沉吟片刻。
“让独3师从赤峰立刻东进,增援绥东。”他说,“第71师团吃掉了,下一步,该堵援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