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自宫中归府,面色铁青,对着阶下迎候的心腹厉声吩咐:
“即刻前去,与本官彻查关于蒲东巡检关胜的一切根底!
但凡他过往履历、考评功绩,所有细处,尽数打探回报。
若是漏了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心腹领命,躬身退下,匆匆去办差事。
一旁富安的兄弟富林,见高俅满脸怒容,连忙凑上前来,堆着一脸陪笑:
“太尉今日满面愠色,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太尉?”
高俅顺手接过富林捧来的热茶,浅浅呷了一口,冷嗤一声:
“哼,想要得罪本官,也得有那般能耐!
我高俅岂是阿猫阿狗便能轻慢的?”
“那是自然!
咱家太尉乃是官家潜邸旧人,如今圣眷隆厚,朝中几人能比,谁这么不开眼,敢轻易冒犯!”富林躬身奉承。
“本官这府邸里,就数你小子嘴甜。
对了,你兄长富安他们,近来可有音信?”
富林面上故作黯然:“回太尉,自打兄长领了太尉差事外出,已是半载,至今杳无音讯。”
说完又忍不住瞟了一眼还在喝茶的高俅,又继续开口道:
“我兄弟二人蒙太尉厚恩,祖上不知积了几辈的德,方能侍奉太尉左右。
兄长常说,便是为太尉在外殉了差事,也是我家莫大福分。”
高俅听这一番恭维之话,心头因先前在宫中与蔡京、童贯朝堂倾轧憋下的闷气,稍稍消散了几分。
抬眼瞧了瞧富林:“你倒是机灵,本官就爱听你这般忠心的言语。
对了,衙内近日在做什么?本官倒是多日不曾见他。”
富林垂首,心中暗忖:
高衙内本是高俅叔父的儿子,两人实打实的堂兄弟。
只因高俅早年无后,便认作儿子。
自那日被花荣一箭重伤,断了男人的根本后,性情越发暴戾。
他让人将城外关押妇人的私宅重新修整后,又掳来不少美貌妇人囚在院中,日夜折辱取乐。
可这些事他万万不敢直说,口中只恭敬回话:
“衙内近日都在别院静养,不曾外出。”
高俅一声冷哼:“静养?
当初若不是他贸然去招惹花荣那厮,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哎!可怜我高家,香火怕是要断了……” 说罢长叹一声。
富林垂着头,听着这话,目光一闪,心底暗自盘算:
高衙内原只是太尉堂兄弟,都能不要脸面的过继来做儿子。
我富林蒙太尉这般看重,为何不能寻个机会,拜在太尉膝下,做他义子?
若是事成,我便是太尉义儿,往日艳羡高衙内的那些荣华富贵,到时便是唾手可得!
想到此处,富林心中火热,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装作陪自家太尉黯然神伤的模样,上前一步躬身劝道:
“太尉切莫伤怀。
衙内虽遭此横祸,可太尉春秋正盛,府中姬妾众多,将来未必不能再添子嗣。
退一步说,太尉身边,亦不乏忠心之人侍奉。”
高俅抬眼瞥他一眼,淡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林见时机已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太尉!小人富林,蒙太尉收留厚恩,无以为报。
兄长富安外出公干,生死未卜,小人孤苦伶仃,早已将太尉视作再生父母!
小人斗胆,愿拜太尉为义父,从今往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太尉收留!”
说罢不住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之上,“砰砰”作响声随即传来。
高俅坐于椅上,眯起双眼,细细打量跪在地上的富林,心中暗自权衡。
这富林虽是富安之弟,出身低微,却胜在机灵乖巧,嘴甜识趣,远比那骄横蠢笨的高槛强上许多。
只是收义子一事,关系非同小可。
当初认高槛为义子,乃是同族一脉,论情理尚可说得过去。
可这富林,不过是心腹富安的兄弟,与自己高家并无半分血脉。
若是贸然收为义子,族中长辈定然非议,旁人也会笑话。
他心中忍不住暗叹,“哎,怪自己年轻时太过流连勾栏楚馆,伤了根本,如今后宅虽姬妾成群,却无一人能诞下子嗣。
偌大一份家业,难道到头来竟无人承继?
高俅再看阶下跪伏的富林,心中又转念道:
若是本官一口应允,势必惹来闲话;若是厉声呵斥,又寒了这小子的忠心。
沉吟片刻,他没有应下,也不曾发怒,只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方才不咸不淡开口:
“富林,你起来吧。
你的忠心,本官心里有数。
只是本官作为朝廷重臣,收义子之事,牵扯甚大,你先容本官慢慢思量。
你且安心在府中当差,好好办事,本官不会亏待于你。”
富林一听,虽未当场得到高俅的许诺,却也没有被拒,已知此事大有转机,心中狂喜,又叩了三个响头:
“多谢太尉!
不,多谢义父!
小人,不儿子,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义父大恩!”
见高俅没有发怒,他忙起身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底藏着难以压制的喜色,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往后,我定当要加倍奉承太尉,寻机再提此事,这义子名分,早晚要到手!
高俅瞧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心中自有算计:
这富林既然存了这份念想,往后驱使起来,自然更加卖命。
义子之名,不过一句空话,先吊着他的心思,令他死心塌地为本官奔走,岂不是妙事?
想到这里,高俅心头又浮起自己那儿子高衙内的模样,暗自思忖:
这终究是自己养了多年的孩儿,如今落得这般惨状,本官终究不好撒手不管。
高俅一念及此,忽然想到此番征剿梁山的大军。
童贯不过一介阉宦,尚且能掌重兵。
那童阉狗能领兵,自家孩儿如今也和他一样,为何不能领军?
若是这次征剿梁山,让他随军出征,一来给他寻个建功的机会,挣几分军功,遮一遮如今的丑态。
二来,我儿与童贯那老狗一样身残,也和他一样领军,到时候外人说起来,本官便有了个为官家分忧的好名声。
念头一转,他心中已有算计,只是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端着茶杯,神色淡淡。
一旁富林垂手侍立,不敢出声,眼角余光悄悄打量高俅的神情,猜不透他心中正在盘算何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