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莫急!且容小弟慢慢道来。”
宣赞连忙将关胜扶回椅上坐下,按住他的肩头,沉声劝道:
“兄长,你眼下只管装作什么也不知晓。
该领兵便领兵,该操练便操练,每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万不可将此事挂在脸上、放在心上。”
“那我关胜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关胜猛地抬头,一双卧蚕眉,怒目圆睁,“我关胜堂堂七尺之躯,岂能做这等不忠不义之事!”
“兄长莫慌。”
宣赞连连摆手,“小弟并非要兄长隐瞒到底,只是说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兄长若因一时心急,莽撞行事,反倒误了大事,害了自己,也害了两位好汉!”
关胜死死盯着宣赞,眼中满是焦灼。
宣赞见他这副模样,知晓这位好友是真急了,当即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缓缓说与他听:
“兄长,你我如今都身在这权贵对弈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前路步步荆棘。
高太尉本就与童枢密的西军派系不和,处处提防童枢密的人。
你又是童枢密、蔡太师联名举荐给官家的武将,高俅心中本就对你心存忌惮。
若是再让他抓住这般天大的把柄——你与梁山贼寇头领竟是结义兄弟——兄长,到时候你必死无疑!”
宣赞这一番话,句句诛心,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点醒了失神的关胜。
关胜浑身猛地一震,骤然清醒过来,后背霎时惊出一层冷汗。
是啊!
自己只念着手足情分,却忘了这朝堂之上、军营之中,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若是被旁人知晓自己与郝思文、唐斌二人的关系,这后果……不堪设想!
宣赞见他醒悟,继续沉声叮嘱:
“兄长,依小弟之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先不对外吐露分毫。
待兄长领兵与梁山对阵,立下军功之后,再寻机向官家上书言明此事。
到那时兄长有军功在身,有功于朝廷,高太尉即便心中再不满,也不敢轻易动你!”
宣赞见关胜仍在犹疑,又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再者,若是战阵之上真遇上了两位好汉,兄长也先装作不认识,刀枪无眼,各为其主便是。
待兄长立下赫赫军功,亦可凭军功向官家求情,换取二人性命,为他们洗刷污名!”
听到这里,关胜黯淡的双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光。
“对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到时候我有军功在身,朝廷倚重,自然可以救二位兄弟脱离苦海!
他们二人定是当时一时走投无路,被逼无奈,才从了贼寇!
本朝十节度之中,不也有不少是绿林出身,最后受了招安的吗?
难道我的兄弟,就走不得这条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眼中光芒愈盛:
“到时候我再暗中派心腹之人,前去与二位兄弟联络,晓以利害,劝他们改邪归正、弃暗投明。
如此一来,既不负朝廷王命,又不负结义之情,岂不两全其美!”
想通这一层,关胜胸中郁结顿时消散大半。
他站起身,对着宣赞郑重拱手抱拳道:
“贤弟所言极是!
是我愚钝,险些乱了方寸,坏了大事。
只是此事凶险万分,的确半点也泄露不得。
劳烦贤弟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待我立下军功,再向官家上书陈情。
届时我自有办法,让二位兄弟脱离苦海,回归正途!”
两人又闲话片刻,聊及军中规矩、朝堂利害,宣赞这才正色看向关胜,缓缓提点道:
“兄长如今既领了征剿差事,按礼制,自是要前去拜见顶头上司高太尉。
只不过,拜见高俅之前,小弟劝兄长先悄悄去拜谒一趟童枢密。
此番出征,童枢密亦遣麾下大将辛兴宗,统领五千西军精锐随同参战,小弟估摸,这支兵马,才是兄长真正可以倚仗的助力。”
关胜闻言心头一凛,当即拱手谢道:
“多谢贤弟悉心提点!
若非你言语点拨,愚兄险些疏漏这般紧要的关节,误了自身前程!”
关胜当即换上一身素净便衣,独自赶往童枢密府拜谒。
童贯府邸坐落在东京御街之侧,高墙峻宇,朱漆大门两扇,门前列着青石狮子。
关胜老远就看见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鎏金匾额,上书四字:泾国公府。
檐下悬两对羊角灯笼,灯笼上朱笔写“童”字,并未书写童贯的枢密官衔。
关胜快步抵达府门前,往来皆是锦衣官吏。
只有他一身布衣,显的格外突兀。
守门门子斜着眼打量了他一番,不耐烦地喝道:
“此间乃当朝枢密使童相公府邸,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关胜连忙上前拱手道:“劳烦门上人通禀,新任征剿梁山领军指挥使关胜,特来拜谒枢密相公,请教出征军机要务。”
门子懒懒接过名帖,扫了一眼,见上面出身官职一栏写着“前任蒲东巡检”,顿时嘴角一撇,满脸不耐。
区区一个无品巡检,方才破格提拔,无根基、无靠山,登门还空着手来,就连半分茶水钱也不曾亲自递过来。
他随手将名帖往袖中一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家枢密相公日理万机,军国大事堆积如山,岂是你想见便能见的?
老老实实在旁边候着,传你便进,不传便等。”
关胜性情耿直,只当是东京达官贵人府中规矩森严,连忙躬身应道:
“多谢门上人提点,在下在此静候便是。”
说罢便立在阶下,屏息敛气,安分等候。
那门子见他木讷呆板、不懂人情,更是懒得理会,转身倚在门旁,与同伴说笑闲谈,压根不曾入内通报半句。
这一等,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日头高悬至西斜,天色渐昏,往来官吏络绎不绝,皆是通报即入、片刻便出,唯独关胜一人立在原地,坐足了冷板凳。
关胜站得双腿发麻、身形僵硬,却始终守礼静待,无半分怨言焦躁。
待到暮色深重,那门子方才慢悠悠踱来,语气敷衍的说道:
“说了相公公务繁忙,你偏不知趣。
今日相公说了没空见你,速速离去,改日再来!”
关胜不谙人心险恶,半点没察觉门子刻意刁难,只当童贯果真忙于军国重事。
他连忙拱手致歉:“是在下唐突,打扰相公公务。劳烦门上人费心,在下改日再来拜谒。”
言罢,恭恭敬敬转身离去。
关胜站在童贯府邸门前三个时辰的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高俅很快就知晓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