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左右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您快给咱们讲讲!
您和昝瑞兄弟掉进黄河里以后,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大单于也曾派出数路细作,去打探你的消息,却总是打听的不真切,
有的说您死了,有的说您和祖逖去了南边,还有的说您被羯人抓了……”
“那还用猜吗?
将军这般英雄人物,必定是跟祖逖刺史联手,杀得那些羯狗屁滚尿流,立下了不世之功!”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抢着说道,脸上满是崇拜。
“对了,怎么只见将军您一个人回来?昝瑞兄弟呢?
他……他该不会是……”
另一人忽然想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话只敢说了一半。
李晓明见众人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连忙摆手笑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小瑞他啊,非但没事,如今可是贵不可言了!
他做了石赵皇帝石勒的义子,在襄国吃香喝辣,威风得很哩!”
“啊?!” 众人闻言,无不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就连我……也差点……咳咳,”
李晓明话到嘴边,想起自己稀里糊涂地,差点给石勒当了女婿的经历,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便含糊带过,“唉,这个……这个说来话长,就不细说了……”
众人被他这吊胃口的说法,弄得心痒难耐,沈宁更是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将军!您就别卖关子了!
小瑞怎么会成了羯人皇帝的义子?您快讲给弟兄们听听!”
李晓明这辈子的爱好之一就是讲故事,此刻见一众老部下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好奇和期待,
他顿时觉得亲切无比,谈兴大发。
便将腿一盘,清了清嗓子,就准备将自己在羯赵地界的种种奇遇,绘声绘色地娓娓道来。
“话说当日,黄河风高浪急……”
他这边刚开了个头,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滇英和两名鲜卑骑兵,神色惊慌地策马奔来,
还未到跟前,滇英便失声喊道:“陈主簿!快……快上马!
东边……东边大队人马朝这边过来了!”
李晓明和沈宁等人闻言,悚然一惊,全都从地上跳了起来,扭头向东边望去。
只见方才他们脱离的那片战场方向,
此刻无数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迅速涌动!
沈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带着难掩的沮丧,喃喃说道:“坏了……只怕……只怕是大单于他们……又吃败仗了……
正在往这边溃退呢……”
“唉……”
望着东边那越来越近、如同决堤洪水般涌来的火把洪流,
李晓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心头沉甸甸的,实在为拓跋义律担忧。
但事已至此,知己便和沈宁几个人一起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他犹豫道:“既是这般大败亏输的局面,凭咱们这几条枪也左右不了战局。
快!都上马,咱们先走一步,避其锋芒要紧!”
众人闻言,哪里还敢耽搁?
当下七手八脚,纷纷跳上各自的战马,
连那辆装载着“神炮”的马车,也由两名士卒拼命抽打驽马,吱吱呀呀地加速起来。
一行人不敢停留,继续沿着小路,向着西边深沉的夜色中仓皇奔去。
跑了一阵,李晓明忍不住回头张望。
只见后方那片“火把洪流”,向西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向西逃窜的溃兵也越来越多,如同被惊散的羊群,遍野都是。
甚至有不少鲜卑骑兵为了逃命,慌不择路,竟反超了李晓明他们,跑到前面去了,
一个个惊慌失措,狼狈不堪。
沈宁策马跟在李晓明身边,压低声音道:“将军,看这溃败的势头,非同小可啊……
只怕……只怕今晚是个前所未有的大败仗!”
李晓明亦是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心中暗自嘀咕:“真是时运不济,喝凉水都塞牙!
我与拓跋义律重逢,本是天大的喜事,哪想到一见面,就赶上他吃这么大一个败仗!
他拢共就这点家底兵马,若是今夜一战尽没,甚至他本人有个三长两短……
那我和义丽……往后在这草原上,可怎么安身立命?”
想到此处,更觉前途晦暗,烦恼不已。
正在他心烦意乱之际,那名负责护送他的鲜卑小头目,纵马靠了过来,
他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地拱了拱手,用那依旧蹩脚的汉话说道:“陈先生!我军……大败!
大单于,在后面,死战!
我们,要回去!助战!保护大单于!
沈当户,护送您,去五原郡!请,快走!”
李晓明闻言,心中猛地一震。
他看着这鲜卑小头目,以及他那十数张在火光映照下、眼神决绝的面孔,一股热流不由得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当初在刘胤、石勒手下混日子时,虽是迫于形势,但也曾为他们上阵厮杀拼命过,
“我与拓跋义律,是共患难的兄弟,蒙他传授枪法箭术,又有义丽这种关系在!
于情于理,如今兄弟有难,正在浴血苦战,生死未卜之际,
我若只顾着自己逃命,还有什么义气可言?”
李晓明平时虽重利惜命,却从不肯负了‘义气’这二字,
想到于此,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勒住战马,也对着那鲜卑小头目郑重一拱手,朗声道:
“这位兄弟!我与你们大单于,乃是生死之交!
如今他身陷险境,我陈祖发岂能袖手旁观,独自逃生?
我与你们同去助战。”
那鲜卑小头目显然没料到,这位“贵客”会做出如此选择,愣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惊讶和敬佩,
正要说话时,后面的滇英却急眼了!
他猛地催马上前,一把扯住李晓明的缰绳,压低声音急道:
“陈主簿!你疯了不成?!
这兵凶战危的,你去做什么?你忘记咱们此行的目的了么……”
李晓明在马上俯身过去,凑到滇英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少将军!咱们如今是空着两手,来见拓跋义律!
若不趁此机会,拿命去攀一攀交情,日后凭什么开口向拓跋义律讨要良马?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此刻正是‘送炭’的时候!”
滇英闻言一怔,思忖了片刻,咬了咬牙道:“既是为了部族大事,那……那我跟你一起去!”
李晓明却坚决地摆了摆手,低声道:“不可!
咱们出来时数十人,如今就剩你我两个了!
倘若运气不好,一起折在这乱军之中,谁回去给羌王报信?
你且跟着沈当户,先撤到安全地方。
我自会小心,见机行事,绝不会白白送死!”
滇英听了这话,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
他盯着李晓明看了一会,才涩声道:“陈……陈叔,那你……你一定要万分小心......
父亲还等着咱们回去呢!”
李晓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沈宁和汉复县众人,指着滇英交代道:
“沈宁,诸位兄弟,这位是我的贤侄,羌部的少将军滇英。
劳烦你们,务必好生护送他去五原郡,我去助大单于杀敌!”
沈宁一听李晓明要折返回去,急忙劝道:“将军!不可啊!
那边兵败如山倒,太危险了!您还是跟我们……”
“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李晓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速速护送滇英少将军撤离!”
说罢,他不再理会沈宁的呼唤和众人担忧的目光,猛地一抖缰绳,对那鲜卑小头目喝道:
“兄弟,走!咱们杀回去,助大单于一臂之力!”
“陈先生,请随我们来!”
鲜卑小头目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招呼一声,带着十数骑精锐亲兵,拨转马头,
众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逆着溃兵的人流,朝着东边那一片火光与杀声最炽烈处,疾驰而去!
李晓明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大红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迅速消失在混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