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父母赶到厂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白妈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推开办公室的门,没看到白夜,只看到白婷婷正坐在桌子后面翻手机。
婷婷,你哥呢?
白婷婷抬起头来,表情自然得很:走了啊。
白妈愣了一下,手里的菜袋子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点惊讶和不满:走了?这么急?
白婷婷解释:我哥就是顺便回厂子看一眼,他还要急着回去参加春晚彩排呢。就待了一中午,吃完螺蛳粉、去车间转了一圈,然后就走了。
白妈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这败家孩子,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碰都没碰到面。
白爸跟在后面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边,语气倒是平和:孩子忙嘛。
白妈斜了他一眼:就是你惯的。
白爸点了点头,态度配合得很:对对对,我惯的。他把袖子卷起来,看向白婷婷,对了婷婷,你哥说没说,什么时候开始销售啊?
白婷婷摇了摇头:没说。我哥说400万包的库存太少了,等一等。她顿了一下,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大爷,我哥说食堂改成自助盒饭对外营业。10元一份。
白妈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点呛住:多少?10元?
白婷婷点头:对,10元。
白爸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盘算起来:10元能赚钱嘛?不得赔钱?
白婷婷把白夜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我哥说就当是给来旅游的人的福利,只有当天来岳阳的车票可以,回岳阳的岳阳人也可以来吃,其他人15一位。
白妈想了想,这才稍微松了口:那还行,不然不得赔钱啊。
白婷婷补充道:我哥说最好维持成本,赔不了就行,具体你们定。
白爸忍不住了一声,往椅子上一靠,语气里带着点又气又笑的味道:这倒霉孩子,他张张嘴,我们跑断腿。
白婷婷笑了笑,把手机放下:我哥说了,你们可以不干,安排给别人干就好了,没必要啥事都亲力亲为,管好财务就行了。
白爸眯了眯眼睛:你哥还说什么了?
白婷婷摇了摇头:其他的就没有了,就是交代我的任务。
白妈立刻警觉起来,身子往前探了探:给你什么任务啊?
白婷婷抿了抿嘴,看了白妈一眼,犹豫了一下:不能说。
白妈眉头一挑:婷婷,你站在哪一边的?
白婷婷被这一问,只好招了:我哥让我打听打听厂子周围小区的房价,步行十分钟那种。
白妈愣了一下:买房子啊?咱们家又不是没房子,厂子后面那块地不是还有空房嘛?没必要买。
白婷婷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员工宿舍吧。
白妈更不解了:员工都是本地的,要什么宿舍?
白婷婷解释得耐心:以后还有客服人员呢,不一定都有房子。现在本地招人够用,以后规模大了就不一定了。
白妈想了想,摆了摆手:行吧,给你的任务你就做吧。
白婷婷点了点头,又想起最后一条,语气轻快地补充道:还有,我哥说明天就放假吧,放到15以后,16开始上班。安排好值班人员就行,值班的给三倍工资。
白妈一听这话,水杯重重地放回桌上,声音高了一截:这败家孩子——哪有放二十多天假的?还给三倍工资?没赚到钱呢,竟花钱了!
白爸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倒是笑了笑,拍了拍白妈的肩膀:行了行了,孩子有自己的打算,他说放假就放呗。
白妈还是气不顺,瞪了白爸一眼:你就惯着他吧。
白爸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行了,婷婷不是说了嘛,管好财务就行。他不让咱们操心,咱就不操心。他是大老板,可不听他的嘛
“我还是他妈那”
“你花人家的钱底气不足吧,我跟你说谁有钱谁说话硬气。”
白婷婷坐在桌边,看着白妈脸上那副又生气又没办法的表情,偷偷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手机,开始搜厂子周边的房价了。
……
话分两头。白夜在首都经历了第四次、第五次彩排和预录,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春晚的舞台他站了又站,走位、灯光、镜头、伴舞、音控,每一个细节都磨了无数遍。预录结束,他从演播厅出来,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冷风,感觉浑身的弦总算松下来了几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真的熬人。
第二天晚上是白启影视投资联合白河传媒的年会。
白夜换了一身衣服,到酒店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十多人。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财务部几个熟面孔,编剧组,还有两人他的导演师兄。后勤组零星几人,还有陈都玲、张天艾、毛毛、赵磊、陈栗……数来数去,加起来也就这么些人。
综艺项目一开,公司里能跑的都跑去了,因为有项目奖金啊,都愿意去,留下来的基本是后勤和行政。
小林和白夜说:“白总,你讲两句开个场。”
白夜走上台,手里没拿稿子,话筒调了调高度,看了一眼台下的人,开口就说:我参加过一个年会,别人都是总结过去、畅享未来。我呢,就一句话——吃好喝好啊!
台下哄了一声:好——
白夜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项目奖金拿到了吗?
底下七嘴八舌地响起来:没拿到——拿到了——
白夜笑了一下,手搭在话筒架上:有人拿到了是因为结账了,有人没拿到是因为人家没结账。这个我管不了,得找甲方要去。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不过年终奖都拿到了吧?
这次倒是整齐了,异口同声:拿到了——
只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冒出来,张天艾坐在角落里,举了一下手:没拿到。
白夜看向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你现在算是艺人,你自己赚去。
指了指四人:“你们是白夜工作室的艺人,你们今天来属于是蹭饭来的。”
台下笑成一片。四个人一起翻了个白眼。
白夜往台下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对着话筒补了一句:好像不是一句话啊,说多了。他放下话筒,开席了!
白夜刚在主桌坐下,旁边的张天艾已经殷勤地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关切:老板,你最近都瘦了。
白夜还没来得及接话,另一边的陈栗已经把酒瓶拿过来了,往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点,跟着接了一句:老板,你最近辛苦了。
对面的毛毛也凑热闹,端起自己的杯子,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夜哥,你不容易。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来。
白夜拿着茶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对面。
陈栗笑得直摆手:毛毛,什么叫不容易啊?你把话说清楚。
毛毛自己也绷不住了,捂着脸笑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这不是想跟着表达一下关心嘛!
白夜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慢悠悠地从张天艾、陈栗、毛毛脸上一一扫过去:一个一个的好好说话,什么毛病啊?一个一个的,别跟接龙似的。
大家笑得更欢了。
白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个位置上——张含芸正坐在那儿,拿着筷子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坦然。白夜愣了一下,看着她说:不是,你怎么来了?和你有啥关系啊?她们几个都说得过去。你——
张含芸把排骨啃完,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擦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蹭饭啊。我还要表演节目呢。
白夜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被噎了一下:你还表演节目?谁让你上的?
你们节目单上写的啊。张含芸拿起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正亮着一张截图,特邀嘉宾:张含芸,节目待定。我不得来嘛?不来不礼貌。
白夜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陈都玲。陈都玲点点头,因为是她弄的。
白夜靠回椅背,看着张含芸,又气又好笑:你倒是不见外。
张含芸又夹了一筷子菜,泰然自若:那可不,咱俩谁跟谁。
桌上又是一阵笑声。白夜摇了摇头,端起了面前的杯子:行吧行吧,来都来了,好好吃,一会儿好好演。演砸了以后没饭蹭了。
张含芸冲他举了一下杯,笑得眼睛弯弯的:放心,砸不了。
白夜看了看其他人:“你们也有节目啊”
陈都玲解释:“除了老板你大家都有节目,你准备春晚就没给你说,都是自发报名的”
年会嘛,流程还是那一套——吃饭,表演节目,玩游戏,抽奖。
不过白夜定的规矩跟别人不太一样。一等奖十万,一个名额;二等奖五万,两个名额;三等奖三万,三个名额。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礼品券、电子产品,直接了当,就是钱。
还有安慰奖红包人人有份一千。
上台宣布奖项的时候,白夜只说了两句话:一等奖十万,二等奖五万,三等奖三万。名字写在乒乓球上,透明盒子摇号,
底下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张天艾在台下喊了一句:老板你这不是年会,你这是搞开奖啊!
白夜看了她一眼:**开奖还可能有假,我这个没假。
毛毛细胳膊举起来晃了一下:那谁上台摇啊?
白夜看向毛毛:你摇,上来,你运气好
毛毛愣了一下,接过话筒:我运气什么时候好了?
白夜已经往台下走了,头也没回地摆了一下手:反正比我好,你摇吧。
于是毛毛被推上了台,站在那个透明的大号箱子前面。箱子里哗啦啦装满了黄色的小乒乓球,每个上面都用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他伸手进去搅了一圈,手指在球堆里拨弄了两下,然后抓了一个上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看了看,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主持人。
主持人拆开看了一眼,念出名字:三等奖——张天艾。
张天艾从座位上跳起来,举着双手喊了一句:我居然能中奖!
白夜坐在台下,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从新摇,她不算。
张天艾的笑容僵在脸上,转头看着他:我怎么不算啊?
白夜靠在椅背上,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公司员工,你算离职的,抽奖是给员工抽的。这个奖当然没有你的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毛毛重新摇。
张天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白夜那副我说了算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坐下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行吧,老板说了算。
毛毛已经重新把手伸进箱子里了,在里面搅了好几圈,摸了一个球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递给了主持人。
主持人接过纸条,清了清嗓子:三等奖——编剧组,林薇。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筷子都掉了,脸上又惊又喜,连说了三个字。她快步走上台,接过那张纸条,对着话筒的时候声音还有点抖:谢谢毛毛,谢谢老板,谢谢公司,谢谢我爸妈生了这么可爱的女儿。
白夜在台下端着杯子,听到这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又不是获奖感言,只是抽奖,哪来这么多谢谢。
但后面的人上台的时候,明显是有样学样了。
第二个三等奖摇出来,是后勤组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他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就说:谢谢老板,谢谢公司,谢谢我老婆支持我加班,谢谢我儿子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
台下笑成一片。
第三个三等奖得主是财务部一个姑娘,她上台之后接过纸条,想了两秒,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谢谢老板,谢谢毛毛,谢谢公司,谢谢我自己。
白夜坐在台下,扶着额头,嘴角却压不住笑。他转头看了旁边的陈栗一眼,低声说了句:完了,这年会变成感谢大会了。
张含芸在旁边插了一句嘴:这企业文化挺好的,抽个奖顺带把感恩教育也做了。
白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搭话,但眼里带着笑。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彻底活起来了。。。
二等奖是赵磊摇的,编剧组二个姑娘
一等奖摇出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一瞬。陈栗从箱子里摸出最后一个乒乓球,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念出了名字——后勤组的李师傅。
李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话不多,总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负责公司的杂务。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他才站起来,走到台上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他接过话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对着话筒挤出一句:谢谢……谢谢老板。声音明显有点发颤,说完就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白夜坐在主桌,看着台上的李师傅,微微皱了皱眉,偏头凑近旁边的陈都玲,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他工资应该不低吧?还有年终奖,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
陈都玲低声回了一句:老板你不知道嘛,很多男人的工资卡在老婆手里。这抽奖的奖金是现金,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小金库。而且他工资并不高,属于后勤保障工作,并没有项目奖金。
白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什么毛病啊?还上交工资卡?不应该拿自己手里嘛?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白夜被这整齐的目光盯得有点莫名,左右看了看:怎么了?
毛毛第一个开口,筷子举在半空,一脸好奇地问了一句:夜哥,你家谁管钱啊?
白夜想了想,表情认真又坦然:好像是我妈。
桌上安静了半秒,然后所有人同时发出一声你看——的起哄声。
陈栗笑得直拍桌子:你还说别人!你自己家不也一样嘛!
白夜这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辩的,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想说点什么,想想算了
老一辈管钱没什么,那钱恰得很死。
但是年轻一辈,各种宝妈各种被骗啊。很多钱花没就离婚的,这话白夜没法说。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凉的差不多了,台上也唱了不少歌。张含芸表演了一个舞蹈,张天艾唱了一首,毛毛被推上去讲了个笑话,讲完自己笑得比观众还厉害,最后被陈栗从台上拽了下来。
最后一个游戏是蒙眼用筷子夹钱。桌上铺了一堆现金,从一块到一百都有,参与者蒙上眼睛,拿筷子夹,夹到多少都算自己的。规则简单粗暴,大家排队上来玩,一时间台上热闹得不行,有人夹了半天夹了个一块钱,有人一筷子下去精准夹到一张一百——当然,纯靠运气。
白夜没上台,靠在主桌的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时候,偏头低声喊了一下旁边的小林。
放假放到十五吧,十六再上班。
小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动作停了半拍:放到十五?。
白夜点了点头,语气很随意:嗯,今年活干得差不多了,早放早歇着。趁这阵子没什么急事,让大家好好过个年。
小林点了点头,又确认了一句:那什么时候宣布?
白夜摆了摆手:放假以前你宣布吧。
小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也行,那我替大家谢谢老板了。
“老板,提前祝你春节快乐,春节的时候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我估计那天你会很忙”
“好,也祝你你也新春快乐”
“遇到老板是我的运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