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周一。
洛杉矶,际华视频北美分公司,会议室。
麦佳佳站在白板前,底下坐了十二个人——财务、运营、技术、市场。
陈默靠在最后一排,眼睛里全是血丝,连着熬了六天。
麦佳佳拿起白板笔,写了一个数字。
“首周末,全球点播收入:八千六百万美元。”
会议室没人说话。
麦佳佳又写了一行。
“折合人民币:七个亿。”
财务主管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细分一下:奈飞渠道,付费用户一千四百万,进账四千一百八十六万美元。际华视频海外端,付费用户六百三十万,进账一千八百八十三万美元。国内端,飞宇网吧加个人终端,付费用户三千一百万,按五块钱人民币计算,进账一亿五千五百万,折合美元两千五百三十一万。”
麦佳佳点头。
“总计八千六百万美元。这是审计过的数字,德勤出的函。”
运营主管举手。
“佳佳,有个数据可以补充一下。首周末期间,奈飞注册用户总量从四十二万涨到了两千一百万。”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默在后排补了一句。
“际华视频全球用户加上国内,总注册量过了五千万。”
麦佳佳放下笔。
“好,内部通报完了。下面说外面的事。”
她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院线联盟当天上午发布的新闻稿。
标题写着:“院线体系稳如磐石,同档期好莱坞大片周末票房表现平稳。”
新闻稿里列了三部同档期上映的好莱坞电影,周末总票房加起来:北美四千二百万美元,全球八千七百万美元。
院线联盟的措辞很讲究,用的是“表现平稳”,没提跌,也没提涨。
麦佳佳指着屏幕。
“他们的全球票房八千七百万,三部片子加一块。”
她切到下一页。
“我们一部片子,一个周末,八千六百万。差一百万,追平三部好莱坞大片的全球总和。”
她又切了一页。
“但如果把国内数据单独拿出来,按照购买力平价换算,我们的收入超过他们三部片总和的两倍。”
财务主管翻了翻文件。
“德勤那边建议,数据对外公布的时候只用美元口径,不做购买力换算,干净,不留把柄。”
麦佳佳说:“对,就用美元。够了。”
她合上投影。
“今天下午,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会到。我会把审计后的财务数据给他们一份。”
运营主管问:“给多细?”
麦佳佳说:“给到付费用户画像那一层。”
运营主管看了她一眼。
麦佳佳说:“这是重点。德勤做用户行为调研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数据:首周末付费用户中,超过百分之四十的人过去一年没进过电影院。”
会议室安静了。
麦佳佳说:“这群人不是从电影院抢来的,他们本来就不去电影院。流媒体不是抢了院线的蛋糕,是做了一块新蛋糕。”
陈默在后排说了一句。
“这个数据一放出去,院线联盟之前说的‘流媒体抢票房’这套说辞就站不住了。”
麦佳佳说:“所以才要给华尔街日报。”
下午三点,华尔街日报驻洛杉矶站的记者到了。
麦佳佳把一份二十三页的审计报告递过去。
记者翻了十分钟。
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百分之四十的数据,德勤的样本量多大?”
麦佳佳说:“三十万份用户问卷,覆盖北美、欧洲、亚太,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五。”
记者把报告收进包里,走了。
院线联盟的反应比谁都快。
周二上午,联盟秘书长在行业通讯中发了一封公开信。
信里只有一个核心意思。
“流媒体点播收入不是票房,不应被纳入任何行业排行榜。”
联盟同时向box office mojo和Variety提交了正式请求,要求将流媒体收入排除在全球票房榜之外。
box office mojo当天就回了,同意。
Variety没表态,说需要内部讨论。
周三。
华尔街日报头版。
右上角,大标题。
“流媒体首映打破传统发行逻辑,中国电影《英雄》首周末收入逼近好莱坞全球票房。”
副标题。
“数据显示,超过四成付费用户为‘电影院从未触及’的新增群体。”
报道引用了德勤的审计数据,引用了付费用户画像,引用了注册用户增长曲线。
文章最后一段,记者写了一句话。
“如果流媒体不是在吃院线的饭,而是在开一家新餐厅,那么传统发行体系面临的问题比想象中更大。”
这篇报道出来之后。
奈飞的估值开始动了。
周三下午,三家私募基金的合伙人分别给麦佳佳打了电话。
都是同一个意思。
想投。什么价格?股份有没有?
麦佳佳没接第四个电话。
她拨给张红旗。
“红旗,三家基金要投奈飞,最高的一家给到五亿美元估值。”
张红旗在煤市街。
“估值多少不重要。问他们一个问题:投完之后,董事会席位怎么分?”
麦佳佳说:“明白。”
周四。
行业数据机构Rentrak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
备忘录没有公开,但圈子里传开了。
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Rentrak将从下月起,在全球影视收益排行榜中新增“流媒体点播收入”分类,与院线票房并列展示。
院线联盟的秘书长看到消息,打了三个电话。
没拦住。
周五。
好莱坞,环球影业大楼,三十层会议室。
五大制片厂的发行部负责人坐了一屋子。
环球的人先说话。
“《英雄》的数据大家都看了。有没有可能,我们的片子也上奈飞?”
派拉蒙的人说:“窗口期呢?院线窗口期最少九十天。”
环球的人说:“我说的不是院线片,是那些拿不到排片的中等体量。一年有二十到三十部,成本在两千万到五千万之间,院线排片不超过两周,票房收不回成本。这些片子,能不能直接走流媒体?”
没人接话。
迪士尼的人清了清嗓子。
“我建议,先派人去跟奈飞的人聊聊,了解一下他们的分账模式。不急着做决定。”
会议散了。没有结论,但门开了条缝。
洛杉矶,日落大道。
老斯蒂芬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一份华尔街日报。
头版那个标题,他看了四遍。
“传统发行体系的覆灭?”
他把报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的广告,又翻回来。
标题还在那里。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没点,攥在手里。
秘书敲门进来。
“斯蒂芬先生,Amc的人来电话,说这周五大制片厂开了个会,讨论跟奈飞合作的事。”
老斯蒂芬把雪茄放在桌上。
“知道了。”
秘书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老斯蒂芬拿起那份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关上了。
标题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外面的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