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沈大夫家挺热闹。
春季多发病,不是头疼脑热就是浑身乏力没精神,来看病的村民不少。前头的诊堂把脉问话,后房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等待把脉的老人家探头张望,朝沈夫人闲话道:“小沈大夫在啊,家里有客人呢?”
沈夫人笑笑:“哎,他这会儿没空呢。前头号脉的还有两位,您坐着等等啊。”
她快步走去后房,站在儿子房门口敲门听了听,两个小哥儿凑在一处不知说什么秘密,又是惊呼又是大叫,她敲门轻声道:“遥儿,你小声些,都传到诊堂去了,打扰你爹给人看病。”
房中登时歇了声。
几瞬后沈遥回道:“知道了阿娘,我小声些,外头忙不忙?”
“你爹忙得过来。小食吃完了吗,娘再给你端些来吧?”
周舟忙起身朝门口道:“不用了婶子,红豆糕没吃完呢!”
脚步声走远,周舟和沈遥对视,双双噗嗤一笑。
沈遥伸手拉他坐下:“我娘又不进来,你紧张什么呀!快坐下。”
周舟讪讪坐下。
……能不紧张吗?他可是来坦白“秘密”的呢!
他打量了遥哥儿,见对方只是情绪激动,并无生气,稍稍放下心来。桌上放着一堆高高的书稿,周舟红着脸将其往遥哥儿面前推了推:“……真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两件事,小狐狸与农夫的书稿你看过了,是我写的,吕小楼目前有三册,也是我写的,都在这里了。”
“那你还写过哪些故事?”
哎,周舟羞愧地抓了抓脸:“没有了,小狐狸与农夫是我第一次改写话本结局,但故事不是我创造的,吕小楼才是我独立写出的第一个故事……”
听到这句话,沈遥才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变得激荡,意识到自己面前坐着的人就是“观荷亭主”了,有一瞬间,他觉得舟哥儿熟悉又陌生。
观荷亭主啊。
连续写出三册吕小楼还被改成说书上台表演的观荷亭主啊,竟是自己交好的朋友!自己交好的朋友,竟写出了能卖去镇上供茶客消遣的话本!
太奇妙了,无论顺着想,还是反过来想,沈遥都觉得十分奇妙。
他不住地盯着舟哥儿看,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自己没留意过的细节来。
周舟忐忑道:“遥哥儿?你不想看吗。”
“我当然想看!”
沈遥倾身一把揽住高高的书稿,将下巴枕在其上:“卖给书肆时就是这一堆吗?后来有改过吗?”
“我自己没再改过了,交给书肆是誊抄好的,”周舟解释道,“不过说书肯定改过,每个说书先生擅长的部分不一样,书稿改动的地方也不一样。”
“那岂不是有很多个‘吕小楼’?”
“啊,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故事内容不变,茶客只能通过说书先生的表演,去感受和了解吕小楼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吕小楼这般受欢迎,怎么不印册?若是印册,爱看话本的人就能原原本本了解吕小楼了。”
嗯……这事说来话长,周舟暂时不想提及秦少爷,也不知道印册什么时候完成,只得先含糊地道:“还在谈呢,慢慢来吧,若是成功印出来了我送你一套。”
沈遥欣然应下,不客气地道:“我会问你的。”
说罢他重新给舟哥儿倒茶,小食碟子也往对方面前推,催促对方吃喝,自己迫不及待翻开吕小楼第一册书稿一目十行快速扫视。
“你第一次与我分享话本故事是什么时候?”沈遥边看边感慨,“才过去多久啊,我才沉迷话本中呢,你就能写出那么精彩的故事了。”
周舟笑:“我当时还担心你不喜欢。”
“怎么会不喜欢?每看完一册,就觉得自己在故事中多活了一回似的,那感觉特别奇妙,都快忘了没读话本前,我平日是怎么消遣的,不是晒药材就是搓药丸,想想就无聊……”
听他如此说,周舟捧着茶杯会心一笑,小沈大夫啊,认真古板的小沈大夫与初相识时也变化颇多呢。
最大的“秘密”终于坦白了,周舟浑身轻松,人一轻松就想找乐子。
他挪到遥哥儿身边轻声问:“哎,问你。”
“嗯?”
“你和齐朗去半日闲听说书……感觉怎么样啊?”
翻动纸张的声响停下,沈遥脸就红了,他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平淡地道:“什么怎么样啊,你和郑则去听说书感觉怎么样,我就感觉怎么样呗。”
“哇,那你们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沈遥含笑点头,干脆将书稿推到一旁:“两家长辈商议好了,他,他让我月底正式上门提亲,说是今年秋天可以成婚……”
“真的啊!”周舟震惊。
天呢,哥儿上门提亲,真叫他大开眼界了!
沈遥赶紧捂住他嘴巴,示意小声点:“嘘,嘘!”
周舟狂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他低声追问:“那他不是要嫁来你家了?将来大年初二是不是要回他家拜年?你家小娃娃是不是要姓沈?”
“那是当然,我家正儿八经准备了聘礼,”沈遥说起这话腰背都挺直了,“这是我爹娘和大哥早就与他家说定了的,改变不得……”
两个哥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到日照后移,周舟才心满意足抱着几册话本回家了。
当晚他就和郑则说了这事。
“遥哥儿也要成亲了,说是定在今年秋天呢,他说到时会请我去吃酒席,”周舟说到这里顿了顿,“小则,若当年宁宁家坚持招婿上门,是不是就如遥哥儿这般准备?”
由哥儿家准备聘礼,住在哥儿家,孩子随哥儿这方姓……
郑则点头说是,他赤着上身朝人背过去:“小宝,快拿你那布锤子给我敲敲背。”
布锤一头塞满了辛哥儿在林子里摘来晒干的决明子,敲起来沉实有劲儿,周舟一边敲一边说:“不过宁宁现在也挺好的……小雪和丁杰的亲事也近了,咱得提前准备贺礼,免得到时手忙脚乱,你打算送什么?”
“送不会出错的吧,喜被箱笼什么的,”郑则回头问,“你有什么想法?”
“你没有兄弟姐妹,小雪和崇明虽隔了一层,但也是你的兄弟姐妹,贺礼咱们备厚点吧?就当给小雪撑腰了,喜被箱笼要准备,我还想再送她点撑脸面的漂亮首饰。”
毕竟将来要在镇上生活呢!
郑则说行。
提到崇明,郑则也有一件事要商量,他回身拉过夫郎往腿上放,搂着人说:“圪节村要建窑了,窑一建成,正好能赶上秋天烧炭的当口,我想叫崇明去炭窑上做事,你觉得如何?”
种地踏实,但来钱慢。
大舅舅家也没什么钱,小雪成亲了,崇明的亲事就成了大舅夫妻俩最后一件大事,两间小屋打通修缮要钱、下聘要钱、办酒席要钱……哪哪都缺不了钱。
正好炭窑缺人,不如叫自家兄弟一起干。
郑则说:“炭窑一烧就是小半年,两个窑呢,得有人天天看着,这活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若要交给崇明,他最好是从建窑开始就在场,将来管人也有底气。”
“小则,那是不是得在圪节村住?一住就是小半年,他待得住吗?”
“那要看他了,想挣钱哪有容易的,难道种地就比这好受了?”
周舟点点头,“我都支持你,什么时候去说?”
郑则说:“明天。”
“啊,这么赶!”
“泥巴订好了,工匠谈妥了,过几天材料就往圪节村拉,不赶不行,开工前我还得去圪节村给几个领头干活的工匠安排住房和吃食。”
郑则说干就干,次日一大早就和爹娘说了想法。
“你乐意找崇明啊?”郑大娘听后十分高兴,娘家穷哇,这些年来她也只能在年节时候多给点东西补贴,能给的不多,也不是什么长久的法子。
这两年垒了猪圈开始养猪,能多一笔进项,但也慢得很,正愁娘家没有更好的挣钱门路呢,若是儿子肯带一带崇明,那真是不错。
她说:“崇明肯定乐意,你大舅和大舅娘我说不准,你去问一问吧?”
郑则看向阿爹。
郑老爹摸着大脑门瞅了鲁康一眼,那眼神不言而喻。鲁康为难道:“大伯,我得杀猪,我得出摊,田地我也得管……”
郑则就去青石村了。
他不忘带上夫郎,理由十分正当:“要是万一他们意见不和,当着咱家的面至少不会吵架。”
结果多虑了。
杨福夫妻俩一听这消息,高兴都来不及了,哪能吵架?
杨福不等儿子说话,就忙道:“他乐意,他干得来!家里有我呢,田地不用担心,再说了他也不是不回家。”
杨婶子跟着点头,“对对,只要还在平良镇地界内,知道能去哪里找着人,我都放心!”
小则做倒卖生意,这行当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担心孩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想,如今说是在别个村干活,虽然离家也远,但比不出门奔波强啊!
郑则说:“大舅,大舅娘,去干活的人是崇明,还是让他自个儿说吧。”
他将昨晚与夫郎说过的话改了改,当着长辈的面再对崇明说了一次,竹炭买卖挣钱之前,只算工钱,等将来每一年烧窑窑数固定之后,再按窑算分成。
杨崇明略有忐忑,自己什么都不会啊……
他生怕做得不好耽误了大表哥的生意,便一时没出声。
杨崇雪见他这副样子,比爹娘还急,不住地打量大表哥神色,在对方再次开口前暗暗推了亲哥一把:答应啊!
小雪?啊小雪,看到妹妹,杨崇明忽然想到她和丁杰的亲事,丁杰是大表哥和表夫郎介绍的,可真正说来,这门亲事是小雪自己抓住机会争取来的。
抓住机会……杨崇明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对大表哥道:“我乐意的,我肯学,我愿意干。”
郑则忙碌起来,带着夫郎一起连日往返圪节村。
“我能不能留在家,我想陪满满呢,还要写话本。”周舟真是怕了上上下下地爬坡走路,炭窑建在山后坡下,爬坡是躲不过了。
“不能,”郑则无情拒绝了,斜睨了他一眼,“相公成日在外头不着家,在别个村子待着,你这么放心?”
汉子说这话时横眉冷竖摆臭脸,语气中的不满却带着一股子闹娇意味,周舟登时觉得他可怜可爱,就不说话了。
而且……而且郑则说中了他的小小心事。
他也有一点点不放心的。
好吧,那就去吧!就当久坐之后的身体锻炼了,爹爹在家闲着时还绕大屋走动呢!
周舟讨价还价:“宁宁月哥儿他们,还有阿爹阿娘他们都没听吕小楼第三册,到时你还去不去?爹爹说他来安排。”
吕小楼遇鬼的故事停笔之前,一起去镇上听说书算是一群人难得的集体消遣了,尤其是长辈们,每次出门和相聚都十分畅快,连周舟也变得期待起来。
周舟说:“再听一遍吧?反正你得去。”
郑则想了想,“去,不过恐怕得等石头阿水去白石滩一带收货回来,才能一起去听了。”
夫夫俩清早出门,傍晚回家,满满竟也没闹。
实在是上次从半日闲带回家的小玩意太多了,小人睁眼就往堂屋竹床跑,天渐渐热了,穿着开裆裤也不怕着凉,光着屁股蛋埋头研究,也不叫人。
满满往有四个小木轮的拖车上放了一堆小木块,堆得高高的,拉着牵绳从这头运到那头,走得快了,木块倾斜倒塌,滚了一地,他也不气,蹲下一点点重新垒好。
周娘亲安静坐在一旁看小人忙活,偶尔往他嘴里塞一勺子饭菜。
两人相安无事。
如此玩了两天,拖车玩厌了,鸡毛毽子踢不起来,小铃铛摇了几下丢开了,泥哨子喷着口水噗噗吹了几声也没了兴趣。
最后举着五颜六色的风车在中庭跑来跑去,风车迎风转动,满满咯咯大笑。
三四天后,全都不爱了。
开始找小爹,小爹不在家,阿爹找不到,满满终于反应过来,追出前院往村道上跑,被抱回来后扯着嗓子哇哇大哭,光着屁股蛋在石板地上打滚,“哒哒!找,找,呜呜……”
周娘亲抱也抱不稳,劝也劝不动,只得哄道:“好好好,阿婆带你去找!”
找你小叔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