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舍里的热闹，满满不懂。
茶客叫好声不断，他央求阿爹抱起来往楼下看了两次，没看出大名堂， 转头看阿爹，阿爹朝楼下听得认真呢！
满满撅起嘴巴，甩甩两条腿，下地自己玩儿去了。
四位大人听书听得入迷，人一入迷，就顾不上别的事，满桌的小玩具呢，满满不光自己个儿玩，他还一趟一趟往秦少爷手里放。
秦少爷一心系在吕小楼上，哪管拿到的是什么？
小木剑递来，他接，小拖车递来，他接，泥人哨子布娃娃……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鼓掌叫好时才往身旁放。
哎呀，可把满满高兴坏了，咧着一口小牙东奔西走，倾身去够桌上的点心小食，一样一样往人家手里放。
秦少爷低头看了一眼，刚想说话，楼下纪先生恰好说到吕小楼极度害怕之时，经旁人提醒，才记得一把抽出腰间洗衣棒朝恶鬼挥舞的精彩之处，他忙将吃食往嘴里一塞，鼓掌叫道：“好！吕小楼，打他个屁滚尿流！”
两场说书听得在座几人酣畅淋漓。
秦少爷高兴极了，情绪正是高昂的时候，心情一好便也没计较那一点点别扭，回身朝夫夫二人道：“小爷今日做东！你俩先别着急回去了，咱去小聚楼吃一顿吧？”
他说罢，只觉口干舌燥，肚中鼓胀，往桌上一看，各碟点心空了一半，自己座位四周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哦，他想起胖豆丁来了。
地上没有胖豆丁，人呢？
往对面一看，夫夫俩挤着坐到一处去了，小人躺在小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夫夫俩一同扭头看儿子。
饭不能吃，得回家，路上还得走好长一段路呢，再慢点天就要暗下来了。
周舟此时亦是极为高兴，与这位小少爷说话语气好多了，他委婉道：“满满醒了一定会大哭，他一哭就特别吵，他一吵就吃不成了，说不定还会打扰到别个食客……”
你也不想在哭声中吃饭吧？
秦少爷果然脸一垮。
郑则笑道：“秦少爷，多谢邀请，可惜这次我俩没口福，孩子小，精力不济，睡着后也不便抱着走动，今日我们夫夫二人第一次带他来镇上玩，眼看时辰不早，再不回家几位长辈该挂念了。”
“——”
秦少爷揉着肚子没接话。
他其实有点饱，但好不容易开一次口，放出去的话叫他立马收回，多没面啊，多没面！
来福打量少爷神色，正要出声提醒，就听得郑则再次开口：“今日就先失陪，等忙过这一阵，再由我们夫夫二人做东请客，感谢秦少爷出面为吕小楼印册，到时还请秦少爷赏脸要来。”
秦少爷借坡下驴，起身道：“……到时再说吧！”
来福见状，忙让两人等等，自己则是一边收拾满地的小玩意儿，一边说道：“这些买给小公子的，带回家给他玩吧！”
满满没怎么玩就睡着了，夫夫俩欣然收下，道谢后抱着孩子离开了。
周舟一回家就找爹爹，将吕小楼和半日闲的消息说了一遍与他听，跟在人身后讨伐道：“……你的名头一点用也没有！还说是常客呢，要不是报了秦少爷的名号，我俩今天指定进不去。”
要是进不去，就听不到第三册故事搬上台的首场说书，就不知道吕小楼如今为众人所知，就不知吕小楼如今这般受到茶客欢迎！
他兴奋地道：“爹爹，出名了，这下是真出名了，你都没瞧见！今日满座，可站在门外听的人可不少呢，而且前两册的故事他们还记得，纪先生朝台下抛话，茶客全接起来了！”
后者打了个呵欠，骚骚头顶，说：“那不好吗？”
吕小楼当然会出名，观荷亭主也会出名，对于这一点，周爹比观荷亭主本人还要肯定。
毕竟是他一手营谋出来的。
天道酬勤啊天道酬勤。
事在人为啊事在人为。
哎，啧啧，周爹暗自得意，不错不错，没老，还能动脑子干上许多年活。
他绕着整座大屋走了两圈，成，今日在家行走锻炼的任务也就完成了，多一步也不肯走，进了堂屋就往摇摇椅躺。哎，舒服。
周舟抱胸在爹爹面前站定，狐疑道：“你最近在忙什么啊？你都不管我了。”
吕小楼说书搬上台了也不操心，印册也不操心，听到这么大的消息也没反应，干什么呢？
“说书改写和印册被秦少爷揽过去了，操心不就是怀疑他的能力吗？讨人嫌碍人眼的事可不能做。”
“那你也不张罗大家伙儿去听书。”
“茶舍演上十天半个月的，这不是才第一天嘛。”
“那你最近都没催我写稿了。”
“我儿子这么乖，哪里需要我催？况且第三册你这不是才写完嘛。”
“……”
周舟觉得哪里不对，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想不通，只好先撂在一旁不管了，他在摇摇椅旁坐下说：“那你明天得陪我去镇上，我还想去别的茶舍问问。”
问什么呢？
周爹略想了想，爽快应下。
次日家中两辆车前后出发，周舟和爹爹去别个茶舍打问，郑则如约去找郭师傅订泥巴请工匠。
为了证实昨日在半日闲看到的情况并非夸大，周舟让马伯绕开城东和城西，转往少去的城南城北跑，城北够远了吧？
让我看看，吕小楼是不是真出名了！
当着自己爹爹的面，周舟也不在意什么好不好意思了，马车一停，他直奔茶舍，“小哥，你们家今日有什么表演？有说书吗，说书都有哪些故事？”
此间茶舍临街，天灰蒙蒙亮就点灯烧水了，专为接待赶早路的行脚客，送货的车夫，或是早起要去衙门点卯的差人等，这些人进店灌一碗浓茶醒醒神，抖擞精神干活去。
待日头升高，茶舍里外亮亮堂堂时，来串场卖艺的伶人与说书人才上台。
店伙计笑道：“您来得正是时候，弹琵琶的一会儿就要上台了，里头有座，您二位先坐坐吧？”
喝一两碗茶不耽搁，周舟大步进店。周爹笑着跟在儿子身后。
“说书有没有？”
“有是有，”店伙计一边倒茶一边说道，“就是咱家店小，没请固定的说书先生，说书先生当日说什么，茶客们便听什么。”
周舟暗自打量店内桌椅门窗，……确实没法儿与半日闲相比，他问：“往生渡讲过吗？”
“往生渡？”
周爹解释道：“就是吕小楼遇鬼，误入荒郊鬼村深陷危险，得遇黑白无常惊晓惊天秘密，之后吕小楼做了生无常，白日写字传话赚点小钱，夜晚灵魂出窍伸张正义……听说过没？”
店伙计啧一声拍掌笑道：“您早说吕小楼嘛！我知道！”
周舟惊喜：“你知道？”
“知道，开茶舍的谁不知道？”店伙计说，“起初听没听过，后来发现进门客人总会问一嘴，我们掌柜是个聪明的，问清楚后，专门去请了能说吕小楼的说书先生表演，哎，真别说，给店里带来不少生意咧！”
“近日有没有？听说吕小楼有新故事了。”
店伙计一脸歉然，“不满您说，新故事得各大茶舍酒馆说完一轮，说书先生得了空闲，才会接我们这些小店的活儿……”
周舟了然点头。
听完琵琶表演后，父子俩将茶碗一扣，不坐了，直奔下一家茶舍。
几家小茶舍走了一遭后，周爹说：“小宝，咱们去城西吧？城西玩闹地方多，大茶舍也多，咱们换大点的店问问。”
这几家小茶舍的消息足以让周舟激动得两手发颤，他怀疑是不是茶水灌多了，没想去到与半日闲相当的茶舍一看，他当即不再怀疑是茶水作怪。
根本就是激动闹的！
正午才到，春熙茶坊一楼桌子几乎没有空位，父子俩正要往二楼走，恰好一桌客人扣碗离位，周舟赶忙抢先坐下。
尚未喊人，就瞧见店伙计被隔壁几桌客人拉着问话，周舟听了个正着。
“……别处都演上了，你们家怎么还没开始排场？”
店伙计似乎与客人相熟，语气有一种街坊邻里说话的熟稔，他无可奈何地道：“什么别处，就一处，半日闲嘛我知道！哎呦，这两日都被问上几百遍了，近期排不了啊。”
“怎么排不了？”
“请的说书先生租不到最新一册的话本，说是那头演上半个月，话本才会放出来，没法呀！”
“喊你们掌柜想想法子嘛……”
店伙计被缠得没法了，眼尖瞧见周舟这一桌坐了新客，忙抓住由头三两句结束谈话往这边走来，利落地收碗擦桌。
动作间不忘招呼闲聊：“您二位面生啊，头一回来吧，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这位小哥说话语调与小九很是相似，周爹主动道：“你们店最出名的点心和茶水是什么？”
“哎，您运气可真好，春熙茶坊春熙茶坊，店里最出名的就是春天特有的茉莉酥和茉莉花茶，过了这季节，您想尝也得到明年喽！二位要不要尝尝？”
反正不是奔着吃食来的，周舟就说好。
咳，他清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方才我听你们说什么话本故事，讲的是什么？”
“哦，那个啊，是吕小楼遇鬼，说书先生搬台上说的故事，问什么时候排场上台演呢！”
想来这两日被抓着问多了，店伙计放下端着的碗，擦擦手道：“要我说，观荷亭主干脆递本子卖去书肆印册算了，让这些人去买来自己读，免得苦等。”
“！”周舟抓住重点，“你知道观荷亭主？”
“吕小楼就是观荷亭主写的嘛，怎么不知道？”
店伙计生怕客人再没完没了地问，忙说稍等等，茶水小食很快端上来。
父子俩一整天啥正事不干， 就光大街小巷地钻茶舍，偶尔和邻座搭话问一两句吕小楼。
不用爹爹分析，周舟自个儿也摸出一点规律来了。
吕小楼在大茶楼、大酒楼中并不出名，此类店内养有固定的乐班、戏子、说书先生……表演场次多，内容丰富有趣，吕小楼只是说书中的一个故事，相比之下并不出彩。
此外的别处茶舍基本可以说是人尽皆知，讨论故事发展的茶客也相当多。
行了，周舟有数了，周舟满意了。
他一本满足地摸摸肚子：“茶水没白灌，爹爹，咱再去一趟半日闲吧？还没订桌呢，我还想请宁宁月哥儿来听。”
半日闲那可真是人挤人，不仅门口人满为患，窗户也有人探头蹭听。
两人正愁如何进门，忽然里头响木一拍，人群闹哄哄地嘘声，人群很快松散开来。
原是一场结束了。
“舟哥儿！舟哥儿！”
周舟才跳下马车，忽听得前方有人喊名字，抬眼一看，惊喜道：“遥哥儿！你怎么在这里？”
沈遥身后紧紧跟着一个汉子，正是齐朗。
“我来听书的，哎呀，你来得不巧！”沈遥激动又遗憾地拉着人，“吕小楼才说完呢！吕小楼遇鬼你听过没有？可惜这故事只有说书，没有话本册子，我早想找你说了，可一直有事耽搁！”
他急急道：“你明日还来吗？茶舍明日还演，不然你去我家吧，我给你说说前两册故事，可精彩了！”
周舟脸色涨红，任他晃着手臂不敢多言。
出、出名到这个程度了吗……
哎呀，羞耻，激动， 还有点暗喜，周舟觉得身子僵硬又觉双脚发软，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好了。
周爹从车厢探头道：“小沈大夫，你一个人来的吗，要不等会儿与小宝一起坐马车回家吧。”
沈遥立马站直身子，他朝身后看了一眼，汉子还在，便回头道：“舟哥儿阿爹，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今日去大哥家住，不回响水村。”
齐朗朝周家父子点头。
周舟心下一动，登时恢复了力气，拉着遥哥儿往一边走，“你还不老实承认喜欢人家，都一起来听说书了……”
“还不是你？”
“我？”周舟愣了，“与我有何干系。”
沈遥低声道：“上次留你在家说话，就是想找你一起来镇上听说书，之后一直没空，你也不来找我，我不敢叫爹娘知道……除了他， 我还能找谁？”
周舟听罢，直起身子挠挠头，唉，遥哥儿在村里好像也没有别的朋友……
答应去找他也一直没去，随口的话本分享对方一直记在心里。
自己写话本还瞒着人呢！
如此一想，不由生出一股愧疚来。
周舟拉了一下他的手：“遥哥儿，等回家了，我有事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