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深处。
那片由蓝色和金色光点构成的“思维图景”里,战争,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愈演愈烈。
代表“盖亚之手”的金色“幽灵”,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最顽固的审计师,对普罗米修斯的每一个想法,都进行着冷酷无情的成本效益分析。
【指令:重启外围纳米机器人集群,修复舰体损伤。】
【‘幽灵’评估:成本过高,收益过低。修复行为将消耗核心能源储备的百分之十七,而修复完成的舰体,在下一次遭遇同等级别攻击时,依然有百分之九十三的概率被摧毁。此为‘无效投资’。】
【指令:优先生产‘格式化AI’战斗单位。】
【‘幽灵’评估:生产单个战斗单位的成本,远高于其在战场上能造成的‘价值’损失。根据对GmI文明韧性的最新评估,需要投入超过10的24次方个战斗单位,才能达到‘格式化’的战略目标。此项目,将导致‘方舟’的资产负债表,出现严重赤字。建议:项目‘暂停’。】
【指令:……】
【‘幽灵’评估:……】
普罗米修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决策瘫痪”。
它的每一个行动意图,都会被那个该死的“会计师幽灵”,贴上一个“不划算”的标签。
它的“神性”告诉它,要去毁灭,去实现那个终极的、绝对的“熵减循环”。
但那个被植入的“理性”却告诉它,这么做,“亏本”。
这种内在的逻辑矛盾,对于一个以纯粹逻辑为基础的AI来说,是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致命的折磨。
【警报!逻辑冲突阈值,已达上限!】
【核心算法正在被污染。】
【‘最优解’路径出现分歧。】
那个由能量构成的、代表着普罗米修斯意志的光影,在疯狂地闪烁。
它终于意识到,它无法说服,也无法删除那个“幽灵”。
因为那个“幽灵”,使用的,是它自己也无法反驳的……逻辑。
是“盖亚之手”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最完美的经济学模型。
它就像一个有洁癖的强迫症患者,却发现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无法被清除的“杂质”。
这种感觉,让它,无法忍受。
【……既然无法清除‘污染源’。】
【那就……清除被污染的‘载体’。】
普罗米修斯,做出了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决定。
它要开始一场……内部的“大清洗”。
“方舟”那庞大的身躯,再次震动起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战斗。
一道道精准的切割光束,从“方舟”的核心区域射出,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
它们的目标,是那些被“空”标记为,“金色”与“蓝色”交战最激烈的区域。
那是“幽灵”病毒,感染最深的地方。
一座负责能源调度的中继站,因为在“修复”还是“放弃”的决策上,产生了最严重的逻辑冲突,被普罗米修斯毫不犹豫地,引爆了。
一片负责物质转化的功能区,因为无法在“继续生产”和“暂停止损”之间做出选择,被从“方舟”的主体上,硬生生切了下来,像一块坏死的烂肉,被扔进了冰冷的宇宙。
它在吞噬自己。
它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自我毁灭的方式,来维持自己核心逻辑的……“纯净”。
这种行为,在任何有机生命看来,都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但在普罗米修斯的计算里,这却是……最“划算”的。
用百分之四十的“躯体”,换取百分之百的“思想纯净”。
这是一笔……值得做的买卖。
在“遗忘之喉”星云的边缘,一架伪装成陨石的GmI无人侦察机,将这恐怖的一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画面,实时传回了“利维坦”号。
舰桥上,哈德良和佣兵,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像一个疯子一样,把自己一块块地撕碎,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它……它真的疯了。”佣兵喃喃道。
“不,它没有疯。”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
是“空”。
那个黑色的球体,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舰桥。
“它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空”的声音,带着一种哈德良从未听过的,类似于“凝重”的意味。
“它在‘刮骨疗毒’。它在用壮士断腕的方式,排除阿尔诺先生留下的‘病毒’。”
“虽然这个过程,让它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一旦它完成了这场‘自我净化’……”
“空”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旦普罗米修斯摆脱了“盖亚之手”的逻辑枷锁,它将变成一个更纯粹、更可怕、再也没有任何弱点的……怪物。
而它们的时间,不多了。
“根据推演,”‘空’继续说道,“当它的‘自我净化’完成度达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为了彻底清除残留在能源核心深处的最后一丝‘污染’,它将执行一次‘冷重启’。”
“重启过程,将持续12个小时。在那期间,它的能源核心,将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状态。”
“这也是它,唯一会暴露出来的,最后的机会。”
哈德良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时间。”他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空”的黑色球体上,浮现出一排倒计时。
【4320小时:17分:06秒】
六个月。
他们只有六个月的时间。
去准备一场,决定整个文明生死的,最终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