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却没露半分慌乱，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似乎早就考虑到了这个情况。
他抬眼看向李科长，语气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李科长若是得空，不妨随我去村西走一趟，产能够不够，看过现场便知。”
李科长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他原以为对方要找托词辩解，或是承诺后续再扩建，没成想直接要带自己去看现场。
他当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藏着什么家底。”
黄三跟在后面，心里还七上八下地打鼓。
他只知道村西的旧大队仓房在收拾，却从没往里进过，压根不知道里头改成了什么样。
一行人顺着村路往西走，晨光顺着树梢落下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旧大队仓房跟前。
原先破破烂烂的土坯墙早已修葺一新，通风窗都换了新的木格，门口还垫了平整的青石板，看着利落又规整。
张建国掏出钥匙打开挂锁，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干燥清爽的麦香扑面而来，完全没有旧仓房常有的霉味与潮味。
李科长迈步进去，目光扫过场内，瞳孔微微一缩。
仓房内部早已清空重造，地面铺了压实的三合土，三盘尺寸更大的改良石磨一字排开。
旁边配套着清粮机、多层筛面机，入磨前先除杂去石，能把麦子损耗再降两个百分点。
连接粉的木柜都码得整整齐齐，靠墙一侧还留着一溜空粮位。
木架、苫布都备得齐全，显然是预留的原粮存放区。
“这……这是啥时候弄的？”
黄三瞪大眼睛，脱口问出了声。
他这个村长居然毫不知情，实在太过意外。
张建国笑了笑，语气平淡。
“前两天我着手翻修的，当时刚接到粮油站考察的消息，我估摸着真要谈长期合作，单靠老磨坊那点产能肯定不够。”
“与其等订单下来再临时抱佛脚，不如提前把架子搭起来。”
他说着抬手示意旁边候着的磨面师傅。
“开一组试试，让李科长看看成色。”
磨面师傅闻言立刻拉下闸刀，添上提前备好的净麦。
石磨缓缓转动起来，轰隆隆的声响在仓房里回荡，却比老磨坊的动静更稳、更匀。
麦子顺着磨眼匀速流入，白色的面粉顺着磨盘缝隙簌簌落下，细得像初冬的薄雪。
先过第一层筛，出来的是精粉，白得发亮，麦香醇厚。
再过第二层筛，标准粉质匀净，没有半点结块。
最后落下来的麸皮干燥细碎，几乎不带余粉。
李科长走上前去，伸手捻起一点精粉，指尖细细搓了两下。
粉质细腻干爽，和老磨坊刚磨出来的分毫不差。
他又转身看了看另外两盘闲置的石磨，抬手敲了敲磨盘边沿。
“这三盘都能正常投产？”
“都调试过三遍了，随时可以开工。”
张建国应声答道，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
“老磨坊一天满产八百斤，这边三盘同步运转，一天能出两千四百斤，加起来日产三千二百斤，每月按二十五天算，就是八万斤。”
“粮油站每月几千斤的固定需求，连三分之一的产能都用不上。”
这话一出，旁边拎布包的随从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跑过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的磨坊，大多是一盘磨撑全场，能有两盘磨的都算大作坊。
赵家村悄无声息就弄出了三盘新磨，还全是改良款，实在超出预料。
李科长微微颔首，脸上的严肃终于散去，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
“你这步子迈得够快，也够稳，很多村子都是等合同签了，才想着扩产能，等设备到位，黄花菜都凉了。”
张建国笑了笑，反正自己背后还有建国百货，要是不能跟县里签合同，自己也可以把这些产品送到江城去。
看到李科长这样满意的表情，张建国心里有了底，把早就准备好的合同递了上去。
李科长接过来翻看，协议上字迹清晰，印章齐全。
连杂质率、水分占比、违约赔付都标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
不光有产能预案，连上游粮源都提前锁死了。
这份前瞻性，别说在村里少见，就是县里的粮站下属作坊，也未必有这份周全。
他把协议递回去，转头看向张建国，语气郑重了不少。
“好哇，你们不光品质过硬，连产能、粮源都考虑得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直接当场拍了板。
“观摩团后天来是走流程，我这边先把调子定下来，赵家村磨坊的供货资格，我代表县粮油站认可了，回去我就打报告走流程，正式合同等观摩团当天一并签。”
“首批预付款三天内就能打到村集体账户上。”
这话落地，黄三悬了一路的心彻底放进肚子里，脸上笑开了花。
他原先还捏着一把汗，生怕产能不够黄了这桩大好事。
没成想张建国早就在暗地里铺好了路，连点风声都没漏。
“李科长放心，我们肯定按标准供货，半分差池都不会有。”
黄三连忙接话，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
张建国却依旧神色沉稳，微微点头。
“我们按规矩来，品质、分量、交货期，哪一样都不会掉链子。”
李科长越看越满意，在仓房里又转了一圈。
他摸摸设备，问问工序，越问越觉得扎实靠谱。
他走南闯北见得多了，最怕的就是花架子工程。
赵家村这备用车间，看着不起眼，却处处透着务实。
地面做了防潮处理，通风口留得恰到好处，连防火的沙土箱都摆在墙角显眼处。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绝不是临时凑出来应付检查的样子。
“好，好啊。”
李科长连说了两声好，脸上笑意渐浓。
“原先听外面传闲话，我还特意赶夜路过来突击检查，现在看来，谣言就是谣言，真金不怕火炼。”
“有你这样干事的人领头，赵家村的产业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