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村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农机站和仓库旁边还亮着灯。
后山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下来。
魏彪没走东侧荒道,而是绕了个大圈,顺着田埂的掩护,一路摸到了仓库靠后山的那面墙根下。
他贴着墙站定,指尖在加厚的墙面上慢慢划过。
粗糙的砖面硌得指腹发涩,比寻常院墙厚了足足两尺,连个能借力的砖缝都找不到。
赖三探来的消息不够准,他要亲自看看,这张建国布下的防线,到底有多密。
他放轻脚步,顺着墙根往侧面挪了两步,脚尖刚落地,就听见哗啦一声轻响。
脚边堆着的碎石子被踩塌了小半堆,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魏彪心里一紧,立刻贴紧墙面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很快传来脚步声,一道手电光顺着墙根扫了过来。
是值守的赵凯。
魏彪不敢露头,趁着手电光扫过的间隙,矮身翻进了墙根下的灌溉渠里。
渠底积着半尺深的凉水,浸得裤腿瞬间冰凉,他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动静。
赵凯拎着巡逻棍走到墙边,用手电照了照散落的碎石,又扫了一圈四周的草丛。
他没看见人影,却在墙根的铁丝上瞥见了半片勾住的粗布。
他没声张,也没喊人,只是装作正常巡检,沿着墙根慢慢走了一圈,转身往村里的方向去了。
魏彪在渠里蹲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外面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地爬上来。
他抬手看了看手背,一道血口子正往外渗血,是刚才翻墙时被带刺的铁丝划的。
钻心的疼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窜,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敢多留,沿着田埂一路疾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后山的林子里。
回到猎人木屋的时候,赖三正缩在火堆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一哆嗦。
看见魏彪手上的血,赖三吓得脸都白了。
“大哥,您这是……”
魏彪没理他,扯过一块干净的粗布,随便往手背上缠了两圈。
血很快就渗了出来,在粗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走到窗边,望着山下零星的灯火,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以为仓库后墙是防守盲区,没想到张建国连这种死角都布了预警。
东侧荒道有铜铃,后墙有碎石阵,连墙根都拉了带刺铁丝。
这哪里是防小偷,分明是把整座后山都封成了铁桶。
硬闯肯定是不行了。
他手上带伤,行踪也已经暴露,再贸然试探,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最近别下山了。”
魏彪的声音很低,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春播刚收尾,紧接着就是夏收,到时候全村人都盯着地里的麦子,人多手杂。”
“咱们不急,就等夏收最乱的时候再动手。”
赖三连忙点头,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早就怕得不行,巴不得能多歇几天。
“是是是,夏收的时候人多眼杂,正好混水摸鱼。”
魏彪斜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上眼睛养神。
蛰伏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十天。
等夏收一开镰,就是他的机会。
后山的暗流悄无声息,山下的村子却满是热火朝天的喜气。
第二天一早,仓库门口就围满了人。
加工厂的全套设备连夜组装完毕,随厂的师傅要当场试机。
不少村民刚从田里回来,连裤腿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就凑过来看热闹。
人群里有扛着锄头的后生,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连拄着拐杖的老人都慢慢挪了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台锃亮的脱粒机上,眼里满是好奇和期待。
师傅检查完线路,冲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来两个人,往进料口递麦捆。”
两个年轻后生立刻上前,抱起提前备好的麦捆,稳稳地送了进去。
机器轰鸣着转了起来,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没过片刻,金黄的麦粒就顺着出料口哗哗地流了出来,落在下面的麻袋里。
旁边的清选筛同步运转,麦壳、碎秸全被吹到了一侧,落下的麦粒颗颗饱满,干净得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有白发老人颤巍巍地伸手接了一把麦粒,凑到眼前看了又看,嘴里连连念叨着稀罕。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也太快了!”
“这一捆麦子,眨眼功夫就脱完了?”
“脱得也干净啊,比咱们用连枷敲得强百倍!”
赞叹声此起彼伏,大伙往前挤了挤,都想凑近了看个仔细。
黄三站在台阶上,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等机器停了,伸手抓起一把麦粒,在手里搓了搓。
颗颗圆润,半点碎壳都没有。
“好!真是好东西!”
他提高了嗓门,对着周围的村民喊道。
“我跟建国商量过了,等夏收开镰的当天,咱们这加工厂就正式开工。”
“到时候咱们自己的麦子先脱,剩下的时间还能接周边村子的活,赚的钱全归集体,年底大伙一起分红。”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了叫好声。
大伙脸上都笑开了花,心里的盼头更足了。
宋莹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红纸,挤到了前面。
她把红纸贴在仓库门口的墙面上,转身给大伙讲解起来。
“这是加工厂的招工和考勤规矩。”
“固定岗位按月算酬劳,临时帮工按天结算,干得多、干得好的还有额外奖励。”
“年底分红分两部分,一部分按全村人口分,一部分按个人出工时长算,出力多的就多拿。”
“所有账目每月都贴在村口公示,谁都能查。”
村民们围在告示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含糊,大伙心里都踏实。
不少年轻媳妇当场就报了名,想趁着夏收赚点零花钱。
张建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着淡笑。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赵凯叫到一边。
“后墙的铁丝上勾了半片布,昨晚有人去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什么表情。
“夜巡的班次再加一轮,后半夜换成双岗,后山的铜铃再往外围扩两丈,别声张,别扰了大伙的心气。”
赵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放心吧建国哥,我心里有数。”
张建国嗯了一声,目光往后山的方向扫了一眼。
对方吃了亏,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冒头。
但他不会掉以轻心。
越是热闹的时候,越要守好背后的防线。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公社的干事骑着二八大杠,一路叮铃叮铃地过来了。
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老远就冲黄三招手。
“黄村长!乡里的加急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