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漫过田埂,吹得秧田里的水泛起细碎波纹。
全村人一头扎进了春播的大忙里。
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的房门就吱呀作响,男人们扛着犁耙往田里走,妇女们挎着竹篮跟在后头,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秧苗往地头送。
往年这个时节,村里总得慢半拍,今年有了农机站打底,翻地整田的速度快了一倍,大伙的脚步也跟着急了起来,都想趁着好天气把秧苗插完。
村口的白班岗换上了年纪的老人值守,外来人员登记的规矩半分没松,可山边的巡逻队看着确实稀了不少。
白日里大半青壮都泡在田里,一趟巡逻下来,间隔要比之前久上小半个时辰。
后山的猎人木屋里,魏彪扒着窗缝,盯着山下田埂上往来的人影,嘴角终于扯出一点冷意。
他蹲在山里熬了一个多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你再去摸一趟。”
他侧头瞥了眼缩在旁边的赖三,指尖在窗沿上敲了两下。
“别往深处走,就沿着东侧的荒道试探,看看那些铜铃都埋在哪,巡逻的人多久走一趟。”
赖三心里发怵,可不敢忤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前几次靠近山口都差点被撞见,他至今想起夜里那道晃来晃去的手电光,心里还发紧。
可魏彪的眼神冷得吓人,他不敢说半个不字。
当天夜里,月亮藏进了云层,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赖三揣着根长竹竿,猫着腰摸下了山,顺着东侧荒道一点点往前蹭。
草叶刮得裤腿沙沙响,他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屏住呼吸听半天动静。
走到之前远远望见的警戒线附近,他蹲下身,把竹竿慢慢探出去,轻轻挑动草丛。
第一下,没动静。
第二下,草叶里忽然传来叮铃一声轻响,脆得像冰碴子撞在一起。
赖三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数着心跳等了足足一刻钟,没听见人声,也没见手电光晃过来。
他松了口气,又试探着往旁边挪了两步,再挑,再听。
一路摸过去,足足记下了七八处铜铃的位置。
就在他打算再往深处探两步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扫过树梢的亮影。
是夜巡的人过来了。
赖三魂都快飞了,攥着竹竿扭头就往回跑,慌不择路地撞断了好几根灌木枝,连脚崴了都不敢停。
直到跑回木屋附近,确认身后没人追来,他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被冷汗浸得透湿。
第二天一早,刘杰沿着防线巡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东侧荒道最外面的几处铜铃,草枝有被外物挑动过的痕迹,旁边的泥地上还有半只模糊的鞋印。
他没声张,转身就去了农机站找张建国。
张建国正蹲在地上,给徒弟讲解播种机的排种器调试,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知道了。”
他直起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眼神往后山的方向掠了一眼。
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了。
这一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春播人手紧是真的,可夜巡的力量他半点没减,反倒把后半夜的班次换成了双岗,只是白日里故意松了些,就是为了引对方露头。
“跟赵凯说一声,后半夜的巡逻路线换一换,往东侧荒道偏半里地。”
“再往草里多埋两排铜铃,往外扩两丈,别让他们摸得太清楚。”
张建国吩咐得平静,刘杰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布置。
这边刚交代完安保的事,村口就传来了动静。
两辆解放卡车突突突地驶进了村,车斗上盖着帆布,鼓鼓囊囊堆得老高。
是江城发来的加工厂设备到了。
消息一下就传遍了半个村子,田里歇晌的村民都顾不上吃饭,纷纷往旧仓库那边凑。
黄三跑在最前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围着卡车转了两圈,一个劲地搓手。
“可算到了!可算到了!”
张建国也赶了过来,指挥着村里的年轻小伙子卸货。
脱粒机、清选机、传送带,一件件裹着油纸的机器被抬下来,锃亮的铁皮在太阳底下反光,看得大伙眼睛都直了。
“这么大的家伙,一天能脱多少麦子啊?”
有村民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机器外壳,语气里满是稀罕。
“正常运转的话,一天处理个万八斤不成问题。”
张建国随口答了一句,转头就跟随车来的师傅对接安装的事。
仓库里的地面、机位都提前按尺寸留好了,线路也提前布完了,当天就能进场组装。
宋莹也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个牛皮纸本子。
等卸货的间隙,她把整理好的加工厂管理细则,拿给黄三和张建国看。
上面清清楚楚列了岗位设置、出勤登记、收益分配的规矩。
没有工分,全按实际出工天数核算,岗位不同,基础补贴也不同。
年底厂子盈利了,先留一部分当集体积累和设备维护资金,剩下的按全村人口基数和个人出工贡献分配,干得多的拿得多。
“我特意问了乡里的会计,现在都不兴工分那一套了,这么算最清楚,也最公平。”
宋莹翻着本子,一条一条给两人解释。
“平时固定上班的人按月记考勤,临时帮忙的按天登记,到时候分红明细都贴在村口墙上,谁都能查。”
黄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越看越满意。
“妥当!就这么办!”
“咱们办集体厂子,就得明明白白的,不能让出力的人吃亏。”
张建国也点了点头,宋莹考虑得很周全,既符合眼下的政策,也贴合村里的实际情况。
当天下午,设备安装就正式开始了。
张建国带着两个徒弟给师傅打下手,拧螺丝、接线路、调机位,忙得脚不沾地。
不少村民干完田里的活,饭都顾不上回家吃,直接拎着工具过来帮忙。
搬零件、递工具、打扫场地,没人提报酬,大伙都盯着那台锃亮的机器,眼里满是盼头。
有大婶拎着暖壶过来,给干活的人挨个倒热水,嘴里念叨着。
“慢点弄,别磕着碰着,这可是咱们村的宝贝疙瘩。”
“等夏收一开工,咱们再也不用扛着麦子走十几里地去乡里了,省多少力气。”
仓库里叮叮当当的声响一直持续到天黑,主框架很快就立了起来。
看着初具模样的加工车间,围观的村民们议论纷纷,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色。
这厂子办起来,赵家村的日子,真的要越来越红火了。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村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农机站和仓库旁边还亮着灯。
后山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了下来。
魏彪没走东侧荒道,而是绕了个大圈,顺着田埂的掩护,一路摸到了仓库靠后山的那面墙根下。
他贴着墙站定,指尖在加厚的墙面上慢慢划过。
赖三探来的消息不够准,他要亲自看看,这张建国布下的防线,到底有多密。